厚重乌木马车缓缓驶离北镇抚司门外,青绒车帘垂落,隔绝外界喧嚣。
卫伏甫一落座,便率先垂首沉声辩解,语气郑重:
“属下并没有私下与宋佥都见过。”
往日里眉眼常含戏谑、笑意温润的郭承渊,此刻神情难得肃穆。
“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恐怕是我太过低估宋秉文了。”
他身子微微后靠,倚在柔软锦垫之上,静默回想。
但凡牵扯宋秉文的谋划细节,皆在脑海中逐一筛辨,同时翻拣记忆里所有关于此人的卷宗情报。
郭承渊虽无宋秉文那般天生过目不忘的逆天禀赋,却手握旁人难以企及的优势——
遍布朝野、织密如网的情报脉络。
自飞票乱象初起,朝堂暗流涌动之时,郭承渊便将宋秉文视作棋局之中一枚关键棋子,暗中遣人长久窥探其行迹。
宋秉文私下寻访江湖人士、追查往日刺杀真相的隐秘举动,自然也逃不过他的耳目。
单凭这一点,郭承渊便能笃定,宋秉文今日之前都未曾勘破卫伏与陆沉舟的真实身份。
“昨夜你隐于暗处挽弓射箭,距离甚远,且仅出一箭,转瞬便隐去踪迹。”郭承渊语气平缓,字字清晰,“按理而言,他绝无可能辨出你的踪迹。方才那一语道谢,不过是刻意诈你。”
卫伏闻言,头颅垂得更低,墨色睫羽轻颤:“是属下让他看出了破绽。”
郭承渊抬眸望向身侧之人,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柔和,抬手轻柔落在卫伏发顶,动作闲散温和,轻声安抚:“我猜测,今日你随我至北镇抚司,他亲眼见过你的身形体态后,才断定你是那日行刺之人。试探,只不过是想榨取更多情报罢了。”
“可属下当日身着夜行衣,遮掩严实。”卫伏下意识开口辩驳,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的疑惑。
“衣物可遮形貌,却藏不住骨相。”郭承渊收回手,语气淡然通透,“一人的身形高矮、行路步态、出手习惯,皆是刻入骨髓的本能,绝非一袭衣衫便能掩盖。”
“真有人能做到这般地步?”卫伏眉头微蹙,他也听闻前朝有狄公断案入神,但他以为那是话本的杜撰与夸张。
“旁人或许不行,但宋秉文可以。”郭承渊缓缓开口,语气笃定,随即轻声感慨,“你可知寒门子弟想要蟾宫折桂、高中状元,究竟有多艰难?”
他语气随意散漫:“如今世家盘踞朝野,把着经书释义的口子。坊间典籍稀缺,考题、释义、评判标准,全都攥在高门大族手里。世家子弟有家学、有藏书、有名师,寒门士子无书可读、无师可问,纵使天资卓绝,也难跨过这道阶层门槛。”
“我原以为,宋秉文能一举夺魁,多半是景帝有意扶持寒门,借其制衡世家权贵。”
郭承渊眸色沉沉,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如今方才醒悟,我终究是小觑了他。若非天资近乎妖孽,心智卓绝过人,又怎会被景帝看中,点为状元?”
“过目不忘,何其可怖。”
知晓宋秉文身怀这般逆天本事,卫伏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悦。他攥紧掌心,冷硬开口:“既然他已然察觉端倪,是否需要除去此人,以绝后患?”
眼下宋秉文尚无确凿证据,无法定卫伏刺杀之罪。
可此人现在在北镇抚司,又手握查案实权,若是将疑点上报朝廷,凭锦衣卫的探查手段与帝王的多疑心性,定然会掘地三尺深挖追查。
郭承渊难免会处处受制。
郭承渊轻轻摇头:“不必动手。若是从前的宋秉文,行事刚正执拗,或许会不顾一切追查到底。可如今,他已然懂得权衡利弊,自持分寸。”
言罢,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不清是为自己先前的误判懊恼,还是为宋秉文的蜕变唏嘘。
卫伏缄默垂首,胸口隐隐发闷,满是自责。
今日是他主动请命陪同郭承渊前往北镇抚司,若非自己执意随行,宋秉文便不会窥见他的身形,更不会识破此前谋划。
车厢之内沉寂片刻,郭承渊忽而偏头看向身侧垂首之人,语气又带上惯有的慵懒戏谑:“方才你急切辩解,只说未曾见过宋秉文,这般急于澄清,莫非是怕我误会你们二人?”
猝不及防的调侃撞入耳膜,卫伏心口骤然一跳,胸腔泛起一阵陌生的燥热。
他牙关紧咬、缄默不语,不敢抬头对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郭承渊见他窘迫模样,低低朗声发笑,笑意清润悦耳:“车厢之内寒凉,我手有些冷。”
卫伏闻言,下意识便要去寻暖炉。
往日里,他总会第一时间留意郭承渊的冷暖起居,方才心神纷乱,竟一时疏忽。
未等他动作,一双微凉的手掌已然径直攥住了他的手。
卫伏常年习武练剑,手掌生得宽大修长,骨节分明凸起,指腹覆着一层薄而细腻的茧,是常年握刀挽弓留下的痕迹。
掌心自然偏暖,肌理紧实温热,没有世家子弟的绵软,是武者独有的滚烫硬实质感。
郭承渊指尖摩挲着他的指骨,笑意散漫:“我的卫伏弟弟温暖贴心便足以。”
卫伏喉间微哽,很想说“世子请勿打趣属下”,但最终又吞了回去。
在郭承渊的暗中授意之下,他前往北镇抚司检举赵元、揭发其囤积飞票哄抬粮价一事,不到半日,便如长风过境,迅速传遍整座广京城。
京中世家纨绔、权贵子弟听闻此事,皆哗然议论,再度刷新了对郭承渊行事手段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