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承渊敛去慵懒笑意,面色骤然肃然,字字清晰:“我要禀奏——赵元私下囤积飞票,蓄意扰乱银市。”
他满脸正色,凛然端正,可偏偏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只让人觉得无端违和、做作生硬。
宋秉文静静望着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心底莫名泛起一阵轻微的头疼。
他暗自思忖,越发捉摸不透郭承渊的用意。
堂堂国公世子,不惜亲自踏入北镇抚司,当众正色禀奏旧友罪状,非要揪出一桩银钱案。
这般举动实在太过反常。
宋秉文素来心思缜密、思绪规整,今日却总是被郭承渊牵着节奏走,对方言行跳脱、虚实难辨。
压下心底纷乱杂念,宋秉文敛了神色,声线清冷平直,开门见山:“你有什么证据吗?”
郭承渊闻言,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直言不讳:“我知道赵元,私下大肆囤积飞票,暗中多方筹措购入大量白银,甚至私下向私库钱庄拆借巨额银两,刻意囤货抬价,蓄意扰乱银钱流通,坏我大胤钱法根本。”
“我听闻陛下已有旨意,决意彻查此案、整治乱象。我特意过来知会宋大人一声,切莫放过这等投机作乱之徒。”
字句铿锵,语气笃定,全然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宋秉文闻言,脑海中飞速复盘近日翻阅的所有账册记录。
他过目不忘,经手的每一笔银钱往来、每一户商户官吏的交易明细,皆清晰烙印在脑海之中。
赵元的账目他自然看过,前后累计购入白银三万余两。
这般数额,放在繁华富庶的广京城内,亦绝非小数。
要知晓,赵元出身寻常官宦之家,家世平平,俸禄微薄,府中并无丰厚产业支撑,断然拿不出这般巨额银两肆意囤货。
其中猫腻,不言而喻。
宋秉文眸光微沉,又想到了一些其他的脉络。
纵观此次飞票之乱,赵元尚且算不上囤票规模最多之流。
在账目深处,藏着不少身家显赫的权贵族人,其中不乏与内阁阁老、礼部尚书等朝堂重臣有所勾连者。
但宋秉文心中也有权衡考量。
此案牵扯过广,朝堂势力错综复杂,若是贸然拔除高位之人,极易引发朝堂动荡,各方势力抱团反扑,反倒会让查案陷入僵局。
最好的法子,便是挑软处下手。
先拿一个家世普通、靠山薄弱的购买者开刀,将其定为此案首个突破口,明正典刑、公之于众。
既可以给朝野众人震慑朝野、以儆效尤,又能麻痹其余涉案权贵,让他们误以为朝廷仅打算杀鸡儆猴,余下之人暂且放宽戒备。
而后再由浅入深、逐层盘查,以慢刀割肉之法,一点点剥离盘踞在朝堂之上的利害脉络.
宋秉文心中已然下定决断。
只要景帝未曾下旨勒令停手,他便会顺着脉络层层深挖,逐一清查涉案之人。
他不敢妄言能肃清朝堂所有污浊,起码要让这些钻营牟利的权贵奸徒,害怕、后悔!
赵元,便是眼下最完美的对象。
若是一盏茶之前,宋秉文或许还会心存迟疑,揣测郭承渊此举,到底是随性检举,还是是私下与赵元结怨,睚眦必报。
毕竟,他也隐约听说过二人之间的龃龉。
可此刻,宋秉文已然确信,郭承渊早已围定,如今正要提子除棋。
此人就是布局者吗
念及此处,宋秉文眼底暗芒流转。
如今他手中并无密探眼线,难以探查。
好在此次查办飞票一案,北镇抚司奉命辅佐,锦衣卫人手、情报皆可为他所用。
他已经想好调查说辞,只需以追查幕后唆使之人为由,命锦衣卫彻查赵元往来人脉、银钱源头,便可顺藤摸瓜,谈一谈郭承渊的虚实。
思忖既定,宋秉文语气郑重:“多谢世子告知。此事我会交由锦衣卫彻查,若赵元确有囤积飞票、扰乱市面之举,我秉公处置,绝不姑息,北镇抚司亦会依律严惩,不会偏袒半分。”
郭承渊闻言,粲然一笑:“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宋大人,先行告辞。”
话音落下,他便欲转身离去。
可就在此刻,宋秉文骤然开口:“世子,我送你出司。”
此言一出,一旁伫立的年轻锦衣卫猛地一怔,眼底满是错愕。
这两日以来,宋秉文埋首于如山账册之中,废寝忘食、昼夜不休。
哪怕指挥使亲自问话,他也仅是简单应答,不曾有过半分多余礼数,更别说起身相送。
可眼下,宋佥都竟主动提出要送一位方才还当众轻薄调戏他的纨绔世子。
年轻锦衣卫心头焦灼,暗自着急,恨不得出声提醒。
大人,小心啊!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家世低微,上有老下有小,到最后也只能将满腔顾虑压在心底。
大人,保重啊!
另一边,郭承渊亦是微微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