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自小便受尽旁人追捧,朝野内外,主动示好、刻意攀附之人数不胜数。
这般格外礼遇,倒也不算突兀。
郭承渊压下心底疑虑,坦然受之,笑意依旧散漫招摇。
身侧的锦衣卫见状,下意识抬步想要随行护送。
宋秉文抢先轻手,语气平淡无波:“我就送世子到门口,几步路程,你们不必跟着。”
一众锦衣卫僵在原地,面面相觑,眼底皆是无奈与担忧,却不敢违逆宋秉文的吩咐,只能驻足目送二人离去。
与此同时,伫立在郭承渊身后的卫伏,面色悄然沉了几分。
他看不穿宋秉文的心思,可武者本能敏锐,直觉告知他,宋秉文很危险,一定另有图谋!
郭承渊对此浑不在意,唇角噙着一抹浅笑,与宋秉文并肩向外缓步而行。
卫伏落后半个身位,默默随行。
北镇抚司占地辽阔,可从偏房至正门,路程并不算远。
青石路面冰冷坚硬,冬日寒风穿廊而过,卷起细碎寒气。
四下无人,周遭清净。
突然,宋秉文脚步微顿,偏头看向身侧始终沉默伫立的卫伏:“昨日上门提醒之恩,万分感谢。”
此话一出,空气骤然凝滞。
卫伏浑身肌肉瞬间紧绷,脊背挺直如枪,脚下下意识错了半步,唇瓣微抿,喉头滚动。
未等卫伏开口应答,身侧的郭承渊已然动作轻快,抬手顺势牵住卫伏微凉的手掌,指尖不动声色地扣住他的手心,暗中以力道示意安抚、示意缄口。
卫伏心神一凛,瞬间心领神会,立刻又恢复了冷峻,只是安静站在郭承渊身后。
郭承渊面上依旧挂着温润笑意,神色坦荡无波,反倒故作讶异:“宋大人此话何意?你的意思是昨晚你与我家卫伏私下见过?他可是彻夜都在府中伴我左右,寸步未曾远离,夜里更是一直陪着我安歇。难不成在我入睡之后,你们二人还私下悄悄相会过?”
话音一顿,他微微侧头,目光似笑非笑落在卫伏身上,语气添了几分轻佻戏谑:“卫伏,你说呢?”
卫伏垂首敛目:“属下不曾见过宋大人。”
“这就对了。”
郭承渊笑意更深,桃花眼微微弯起,竟然有些招人:“我这人,心眼向来不大。我可不允许我的枕边人与外男多说一句话。宋大人,见谅。”
恰逢阳光,澄澈明亮。
可宋秉文却只觉得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直抵心口。
宋秉文敛去眼底微动的思绪:“的确如此。看来是我认错人了。”
三人不再言语,沉默之间,已然行至北镇抚司朱漆正门之外。
门外天光开阔,寒风更为凛冽。
郭承渊停下脚步,抬手拢了拢衣襟:“改日闲暇,我再来邀请宋大人赏花饮酒。今日便不再叨扰宋大人忧劳万民、体恤苍生了。”
“世子请回。”宋秉文微微颔首,神色平淡克制,“赵元一案,我即刻着手核查,若有进展,我会遣人告知世子。”
“那就多谢宋大人。”
郭承渊拱手,带着卫伏转身离去,登上一直候在门口的马车。
宋秉文伫立朱门,静静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丝隐晦的悔意。
方才刻意试探,虽彻底坐实心中猜想。
刺杀和信箭都是郭承渊安排的!
这从那名刀客的反应就能推导而出。
可他终究低估了郭承渊的敏锐心性。
对方反应极快,瞬间便看破他的试探意图,严密设防,不留半分余地。
如今,他成了郭承渊眼中知晓秘密的外人。
郭承渊会如何对付自己呢?
寒风扬起他宽大的官袍衣角。宋秉文缓缓收回目光,抬眸望向澄澈天穹,心底杂念尽数压下。
起码飞票一案,他自问仰不愧天、俯不怍人。
多想无益,徒增烦忧。
一念既定,宋秉文收敛心绪,转身抬步,重新踏入北镇抚司高墙之内。
他不再深究郭承渊的谋划,只以律法公务为先,沉声唤道:“薛忠。”
锦衣卫百户薛忠躬身入内,恭敬听令。
宋秉文神色冷肃,吩咐其彻查赵元半年内银钱往来、借贷凭据与人脉交集,不得疏漏。
他暗自思忖,倘若赵元当真囤票抬价、扰乱钱法,便是触犯律法,按律当惩。
无论此人是否为旁人棋子,他都要借这一案以儆效尤。
薛忠领命退去,宋秉文执起狼毫,继续埋首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