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院墙高耸,青砖冷硬,常年笼罩在一片清寒肃杀之中。
此处不同于户部典籍库的文墨沉闷,亦不似金銮殿的礼制森严。
檐下锦衣卫佩刀伫立,铁甲寒芒映着霜后天光,空气里都裹挟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自入司以来,宋秉文便独坐偏房案前,埋首于如山账册之间。
他指尖捏着狼毫,垂眸凝注纸面,一笔一划誊写核算,神色沉静无波。
连日操劳本就损耗心神,加之昨夜遇刺受惊,眼底尚且覆着一层浅淡的青黑,面色也透着几分苍白。
唯有一双眼眸,澄澈幽深,落笔之时分毫不错,于繁杂纷乱的数字之中,始终保持着极致的冷静。
忽的,门外传来一道颇为张扬、刻意的高声呼喊,语气散漫,夹杂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急切:
“宋……宋大人吗!草民……举报!”
声音突兀撞破北镇抚司的死寂,清晰传入屋内。
宋秉文笔尖一顿,墨汁在纸面晕开一小团黑点,破坏了工整规整的字迹。
他微微蹙眉,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心头生出几分莫名的诧异。
因为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声呼喊,竟是冲着自己而来。
其一,他入仕不过三载,先前久居翰林院,终日埋首书册、草拟文书,并无任何实权,鲜少在外抛头露面。
寻常百姓、市井之人,大多不识他的样貌,更不会专程寻来举报陈情。
如今虽擢升右佥都御史,可任职时日尚短,名声未彻,断不至于让人特意追至北镇抚司寻人。
其二,天下人皆知,北镇抚司绝非寻常衙署。
此处专理钦案、缉查谋逆、羁押重犯,杀伐凛冽,律法森严,素来有着小儿止啼的凶名。
寻常官员尚且避之不及,市井百姓更是闻之色变,谁敢肆无忌惮、高调张扬地闯进来举报陈情?
此地本就门禁森严,闲杂人等半步不得擅入,今日却有人直呼他的姓氏,径直上门,实在太过反常。
宋秉文压下心底杂念,缓缓抬眸,循声望向门外。
门口日光斜照,逆光立着一道锦衣身影。
男子身形挺拔,肩宽腰窄,一袭月白色暗纹锦袍裁制合体,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金线在清冷天光下流转细碎光泽。
发束玉冠,墨发整齐利落,几缕碎发随意垂落额前,冲淡了几分贵气的疏离,添了几分散漫慵懒。
无需刻意辨认,宋秉文一眼便知晓来人身份。
并非此前宫道遥遥一瞥的模糊印象,真正让他笃定判断的,是这一身肆无忌惮、张扬跋扈的气场。
北镇抚司乃是朝堂禁地,百官尚且忌惮避让,寻常权贵亦不敢轻易踏足。
放眼整个京城,同龄男子,除却太子、九皇子这般天家贵胄,敢在此处毫无拘谨、肆意张扬、全然无视森严规矩之人。
唯有那位闻名京华、行事随心所欲的魏国公世子——
郭承渊。
这位素来闲散浪荡、行事无拘的世子爷,为何会专程来北镇抚司?又为何偏偏来找自己?
疑惑尚未落定,宋秉文的目光便被郭承渊身侧的一道身影牢牢吸引,再无法移开。
那是一名沉默寡言的男子,身形高阔紧实,肩背宽阔,骨架硬朗,是常年习武打磨出的凝练体态,不见臃肿赘肉,筋骨蕴藏沉劲。
一袭玄色劲装,腰间束黑色窄带,极简素净。
半张哑光玄铁面具覆于右颊,冷铁暗沉,遮住大半容颜,只露一截冷硬下颌与薄唇,周身气息孤绝凛冽。
宋秉文素来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份天赋并非只用于熟记书卷典籍,也包括识人!
要知,体态骨骼与生俱来,行路步法藏着功底,周身气息沉淀心性,都难以伪装。
旁人观人,看容貌、辨衣着,而他观人,记体态、辨步势、察气息。
之前遇刺,虽然夜色沉沉、危机猝然,他虽心生慌乱,神智却始终清明。
那名当日袭击自己的刀客,虽以黑布遮面,掩藏容貌,可那人的身形、步姿、气息,早已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之中。
此后数日,他暗中留意京中武者、江湖能人,试图寻觅蛛丝马迹,却始终一无所获。
可眼前这名伫立在郭承渊身侧的黑衣男子,身形、体态、步势、冷冽气息,皆与其分毫不差。
一念至此,宋秉文心底骤然生出一个推论,寒意悄然顺着脊背蔓延而上。
当日便是郭承渊派此男子来刺杀自己!
宋秉文立刻压下心底惶惧,无数疑绪在胸中翻涌盘旋,千回百转、层层叠加。
他心底早已隐约察觉,那日刺杀处处透着蹊跷。
自己刚在朝堂进谏飞票弊案,转头便有人不惜顶着风波被朝野放大的风险,贸然对自己痛下杀手,行事未免太过仓促诡异。
更离奇的是,刺客发难之际,偏偏有一名武功同样卓绝的剑客骤然现身,暗中出手护下自己性命。
事后回想,自己虽身受重创,伤势凶险,却偏偏避开了致命要害,只需安心卧床静养便能慢慢痊愈。
思虑至此,宋秉文心中惧意稍敛,满腹疑惑反倒愈发深重。
这般武艺高强、身手顶尖的亡命刀客,绝非寻常府中护卫可比,何以甘愿屈居人下,常年追随在郭承渊左右,还刻意对外伪装成贴身男宠掩人耳目?
如今坊间皆传郭承渊有龙阳之癖,贪恋美色,这传闻究竟是实情,还是刻意伪造的假象?
若是刻意伪装,那这一层纨绔好色的皮囊之下,又藏着何等深沉的谋划?
再者,魏国公府在此次飞票之乱中干干净净,究竟是纯粹明哲保身、置身事外,还是暗中操盘、隐匿幕后,是这场乱象的真正策划者?
今日郭承渊专程到访北镇抚司,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总不能是坊间闲谈那般,因贪恋自己容貌,心生怜惜,故而多次出手相助吧!
绝无可能!
宋秉文心底淡漠一笑,率先将这个荒唐可笑的念头彻底剔除。
人情世故、朝堂博弈,最不可信的便是无根无由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