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之间,万千思绪在心底飞速流转、推演、拆解。
可宋秉文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不露半分破绽。
数年翰林生涯,早已将他打磨得心性沉稳、喜怒不形于色。
哪怕心底惊涛骇浪、疑窦丛生,面上也依旧清冷克制,旁人无从窥探分毫。
他没有径直看向郭承渊,更没有直视那名黑衣男子,目光淡淡偏移,落在一旁僵立不动的锦衣卫百户身上。
那名百户垂首伫立,脊背紧绷、神色僵硬,脸上带着几分手足无措的局促,全然没有锦衣卫应有的凛冽威严。
原因也很简单。
此前锦衣卫千户李锐,奉命追查刺客踪迹,行事鲁莽,不顾规矩强行闯入郭承渊的汤院别院搜查。
事后郭承渊径直入宫面圣告状,将此事禀明景帝。
李锐只得登门致歉,当众受训,颜面尽失,沦为整个锦衣卫的笑柄。
李锐虽仍在司内值守,却因先前一事心存忌惮,刻意避开,只派手下百户陪同引路。
底下的锦衣卫士卒更是个个低头屏息,不敢直视郭承渊,唯恐触怒这位随性妄为的国公世子。
郭承渊仿若未曾察觉周遭凝滞的气氛,也无视了旁人隐晦的打量,脚步轻快,径直走到案前,唇角笑意张扬明媚,坦荡又肆意。
“宋大人。”他语气轻快,带着没来由的熟稔,“听闻你奉旨查办飞票旧案,连日伏案操劳,我恰好手握几分相关线索,特意登门前来报备。我这人向来热心,最是良善,不愿见朝堂被奸人蒙蔽,自然要主动配合查案。”
他语气直白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直白的纯粹,活脱脱一副不谙世事、心怀大义的纨绔世子模样。
宋秉文眸光微冷,淡淡开口:“魏世子,请慎言。”
郭承渊并未自报家门,可京城权贵圈子之中,无人不识这位行事张扬、随心所欲的魏国公世子。
按理来说,宋秉文认得他本是寻常情理。
可郭承渊眼底骤然漾开明亮笑意,一副全然真心雀跃的模样,顺势上前一步,不顾礼数,径直伸手握住了宋秉文微凉的手腕。
“宋大人,果然记得我!”
什么叫做记得?我们以前说过吗?
掌心温热干燥,触感清晰分明。
宋秉文本能蹙眉,手腕下意识向后回缩,想要抽离挣脱。
可念头转瞬即逝,他硬生生压下本能反应,任由对方握住,不动声色。
他倒要看看,这位擅长伪装、心思难测的世子,究竟还要演到何时,又想在自己面前做出何等姿态。
出乎宋秉文意料,郭承渊并未浅触即分,掌心甚至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腕骨,指尖触感温和。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蹙起,眼底裹着恰到好处的心疼与怜惜,语气放缓,柔声感慨:
“宋大人为国操劳,殚精竭虑,不过几日未见,竟清瘦至此。北镇抚司素来清冷粗简,锦衣卫膳食粗糙,想来是在此处受了委屈。”
一旁伫立的几名锦衣卫闻言,尽数僵在原地,人人垂首,缄默不语,半个字都不敢辩驳。
北镇抚司的膳食虽算不上珍馐美味,却也荤素搭配、供给充足,何来粗糙简陋之说?
宋大人身形清瘦,本就是素来少食、伏案废寝忘食所致,与锦衣卫膳食毫无干系。
可无人敢开口辩解。
压抑寂静的氛围里,一名年轻锦衣卫心底思绪纷飞。
这魏世子未免也太大胆了吧,连宋佥都都敢当众调戏?
这可是陛下眼前炙手可热的红人,满朝权贵谁不是恭敬对待?
转念又胡乱一想,罢了,这位主连安王都敢出言调侃,行事肆无忌惮,做出这种事反倒不足为奇。
可世子近几月,身边本就豢养两名伶人,如今又招惹宋大人,未免太过花心。
他下意识抬眼,飞快瞟了一眼郭承渊身后那名戴面具的黑衣护卫。
眼前两人模样气质截然不同,一个清隽清冷、风骨端方,一个冷硬孤绝、戾气暗藏,竟是各有风姿。
他目光刚落上去,便敏锐察觉那黑衣护卫周身寒气愈发沉冷,气息森然逼人,无端透着几分压抑的戾气。
后院失火?
他脑中突兀蹦出四个字,思绪彻底跑偏。
莫非男子之间,亦会争风吃醋?
等等,是三个?
他猛地心头一慌,暗自唾骂自己荒唐。
怎么下意识就默认宋佥都也会与世子牵扯不清?
杂乱思绪纷乱交织,毫无章法地在脑海里乱窜。
人处在极致压抑的环境下,精神紧绷到极致,便容易生出荒诞离奇的杂念。
锦衣卫也是人啊!
一定是压力太大了,总不是因为锦衣卫也热爱八卦吧!
郭承渊握着宋秉文的手腕迟迟没有松开,神色竟透出几分真切的郑重,语气平缓严肃:
“飞票一案繁杂耗神,待此事尘埃落定,宋佥都不妨抽空来我府中静养几日。我府中膳食调养得当,院落清幽安谧,最适合调息休养,也好将身子调理回来。”
荒谬!何其荒谬!
宋秉文缓缓深吸一口气,胸腔微沉、如鲠在喉。
说不清是被此人肆无忌惮的轻浮语气激怒,还是被这毫无破绽、精湛绝伦的演技震慑。
宋秉文不动声色地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腕,语气尽可能平直无波,略微端正坐姿:
“世子厚爱,臣心领。眼下公务缠身,不宜闲谈,还请世子直说,此番前来,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