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露鱼肚白,晨霜覆满宫阶。
金銮殿内肃穆沉寂,冕旒垂落,遮挡住景帝大半神色。
天色未亮之时,宋秉文的奏折便已单独送入内廷,避开通政司常规流转,此刻正平铺于御案之上。
纸面工整,数据详实,将旱情减产、官吏瞒报、飞票泛滥、囤粮哄价诸事一一列明,字字写实,句句刺骨。
景帝沉默良久,骤然发难。
“各州旱情蔓延,乡野饥民流离,地方官隐匿不报、粉饰政绩。京中粮商勾结权贵,私囤粮米、炒作飞票,搅乱市井民生。尔等身居庙堂,食君之禄,却罔顾百姓死活!”
帝王声线沉冷,裹挟着雷霆怒意,在空旷大殿中轰然回荡。
殿内群臣霎时垂首,人人敛声,无人敢抬头直视圣颜。
这一日,景帝毫不留情,当堂问责一众涉事官员。
数名隐匿灾情、虚报粮产的地方巡按被当庭摘去官帽,押出大殿听候处置。
暗中勾结粮商、收受好处的京中中层官吏,直接贬秩罚俸。
就连素来稳居朝堂、根基深厚的户部尚书,也因辖下账目混乱、监察不力,被当众斥责,罚俸三月,颜面尽失。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唯独宋秉文立身班末,身姿挺拔,神色淡然。
景帝当众褒奖其恪尽职守、心思缜密,于繁杂账目之中勘破乱象,为朝堂厘清民生实情,言语间颇多赞许。
周遭同僚目光交织,有艳羡,有试探,亦有隐晦忌惮。
可宋秉文面色不改,无半分得意喜色,只垂眸躬身,神色恭谨克制。
无人知晓,宋秉文心底,早已一片清明寒凉。
他不信帝王当真全然不知。
飞票泛滥半载,权贵大肆囤粮,市井粮价疯涨,朝堂之中不可能无一人上报。
锦衣卫暗线遍布京畿,监察百官动向,景帝身居九重,又怎会一无所知?
单说昨日锦衣卫抓捕涉案商户,动作精准、行事利落,抓人查封一气呵成,分明是早已摸底彻查、暗中备案,绝非临时起意。
此刻殿上滔天怒火,多半亦是帝王刻意展露的姿态。
制衡朝臣,敲打世家,震慑暗中勾结的皇子势力,借一场天灾乱象,整肃朝堂风气。
宋秉文心底了然,却无半分表露。
他入朝已近三载,早年尚且心存耿直执念,遇事便直言进谏,不懂迂回变通。
只是近数月风波密集,亲身深陷朝堂纠葛,亲眼见过层层盘剥的民生疾苦,看透权责分割的朝堂制衡,他才快速褪去生涩,慢慢学会收敛锋芒。
直言进谏固然是文官本分,可何时言、何时默,才是立身朝堂的根本学问。
宋秉文开始刻意把控分寸,在景帝需要臣子直谏剖白之时,坦荡陈言。
在帝王刻意权衡布局之时,缄默守拙。
偶尔还要露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固执,以安君王之心。
御案之前,景帝平复怒意,有条不紊颁布赈灾政令。
调拨官仓存粮,分流运往受灾州县;命地方官府开棚施粥,安抚流民。
严令各州遏止粮商囤粮,管控市面粮价。
一条条诏令清晰明确,处置章法井然。
待赈灾诸事安排妥当,殿内气氛稍稍缓和,朝堂暗流却骤然翻涌。
一名隶属九皇子派系的御史骤然出列,手持笏板,高声启奏:“陛下,飞票乱象绝非商贾私自作乱便能成型。半年之内,飞票流转数百万两,权贵暗中操盘,必有幕后主使。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源头,揪出幕后之人,以正朝纲!”
话音落下,朝堂瞬时寂静一瞬,随即哗然四起。
立刻便有东宫派系官员上前反驳,语气恳切:“如今各州旱情严峻,流民遍地,当务之急乃是赈灾安民。何必执着深究票案,徒耗人力物力,扰乱朝堂秩序?不如暂缓彻查,待灾情平复再行追责。”
此言一出,先前上奏的御史当即厉声驳斥:“阁下此言,莫非是有心包庇幕后之人?灾乱因私炒飞票而起,若不连根拔除,日后必生更大祸端!莫非你心中有愧,刻意阻拦查案?”
双方言语交锋,互不相让。
紧接着,中立官员、闲散权贵纷纷站队表态,有人赞同从严彻查,有人主张暂缓追责,人声交织,争论不休。
满殿喧嚣,唯有宋秉文立身原处,闭口不言。
他目光淡漠扫过争执的群臣,脑海之中浮现昨夜那一支穿窗冷箭,以及纸上冰冷的八字警示——一九之争,出头之鸟。
昨夜暗处之人,似乎早已预判到今日金銮殿的乱象。
提前警示,点破棋局,提醒他切勿贸然入局,沦为皇子纷争的棋子。
此人的心计城府、谋算眼光,已然远超常人。
喧闹争论之间,景帝微抬食指,轻搭在冰凉的御沿之上,淡淡一压。
“成何体统!”
众人垂首静待圣裁,无人再敢妄言。
“飞票之乱,不可不查,亦不可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