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情绪,字句之间皆是权衡。
“飞票创设之初,本为通商兑粮、便利商贾流转。人心逐利乃是本性,大半世家起初只是跟风购入,并无祸乱市井之心。唯有居心叵测之辈,刻意囤积操盘、哄抬粮价,借票市牟取暴利。理当正本清源,只诛首恶、不滥从众,择劣惩治,不可一概而论。”
旁人或许不明其中要害,可宋秉文心知,大胤虽皇权至上,却从来无法一意孤行。
京中世家盘根错节,姻亲相连,人脉遍布朝野州县,手握土地、商贾资源,底蕴根深蒂固。
景帝纵然手握生杀大权,亦不能贸然掀起大狱。
若是强行清算所有涉事世家,只会激化世族矛盾、搅动朝野人心,动摇大胤国本。
故而只能取舍权衡,行折中之道。
景帝目光骤然一转,越过众臣,精准落于班末的宋秉文身上,语速平缓:“敬之。”
一声敬之,清淡落在殿中,却格外醒目。
朝堂之上,君臣礼制森严,帝王当众唤臣子表字,而非连名带姓直呼,是不加掩饰的亲近与看重。
周遭不少臣子耳尖微动,暗自侧目,心中皆通透——眼下的宋秉文,圣眷正浓。
宋秉文心神微敛,跨步出列,躬身垂首:“臣在。”
“朕命你全权处置京城飞票后续事宜。”景帝缓缓下令,“所有未交割飞票,尽数作废。你需核算所有涉事银钱,按购入层级折算本金,酌情赔付。寻常跟风购入、未恶意炒作的商贾世家,从轻处置。但凡借贷筹银、恶意囤票、哄抬市价、扰乱民生之徒,划为罪首,从严惩处,抄没家产。”
此言一出,朝堂众人瞬间明晰帝王用意——
杀鸡儆猴,敲打权贵。
宋秉文心神澄澈,躬身领旨:“臣,遵旨。”
他心知这份差事繁重棘手。
京中世家交易繁杂,飞票流转脉络纷乱,借贷叠加、转手倒卖之人数不胜数。
需得逐一核验账目、折算本金、甄别善恶、划分罪责,计算量浩瀚如海,繁琐程度远超此前清查粮账。
可他没有半分推辞。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景帝望着他,语气郑重,许下承诺:“你如今仍领右佥都御史衔,专心办妥此事。待飞票一案尘埃落定,朕另有擢升。”
殿内不少官员眸光微动,心生艳羡,却无人敢妄言插嘴。
他们去查,怕是查着查着就没命了。
宋秉文垂首叩拜:“臣必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他心中已然通透,权势从来都不是虚名。
若是一月之前,他身居高位、手握实权,哪怕只是入阁旁听,彼时直言进谏、上报飞票隐患,景帝便会多加重视,及时管控票市,遏制乱象蔓延。
一念及此,宋秉文眼底神色愈发坚定。
皇子纷争,派系倾轧,于他而言,本是无关乱象。
可此刻他已然看清,两派争斗越激烈,朝堂空缺便越多。
官员贬黜、罪责罢官,空出的职位,便是寒门臣子向上攀爬的阶梯。
一官一缺,进退相承。
宋秉文下意识抬眸,目光掠过朝臣队列,落于武将班列之中。
魏国公郭崇岳依旧身着绯袍,身姿巍峨,面容沉静,自始至终缄默不语。
举国权贵皆在票案中逐利取财,唯独国公府一尘不染,毫无牵扯。
是纯粹明哲保身,还是暗中蛰伏、静待时机?
昨夜暗处出手之人,先前暗中救下自己的神秘势力,是否便出自魏国公府?
无数疑问盘旋心底,宋秉文的确生出上前试探的念头,可转瞬便自行打消。
郭崇岳深耕朝堂数十载,历经三朝,心思深沉如海,城府莫测。
以他如今的资历与根基,贸然试探,无异于以身涉险,愚不可及。
与其触碰老谋深算的魏国公,不如从他那纨绔浪荡的世子入手。
但最终宋秉文还是收回目光,敛尽心底杂念,重新归于沉静。
眼下诸事繁杂,折算票款、甄别首恶、核定罪责、辅佐赈灾,每一件都耗费心神。
他没有多余精力冒险试探,唯有先办好朝堂差事,才能站稳脚跟,静待时机。
早朝散罢,百官逐次退离金銮殿。宋秉文并无片刻闲暇,并未随人流出宫归宅,而是调转方向,径直沿宫道往北镇抚司行去。
毕竟,接下来他要经手核算的账目,皆是世家权贵隐秘交易的敏感密账,牵扯繁杂、不宜外泄。
即便是户部典籍库,也无权存放此类钦查案册。
唯有北镇抚司守备森严、隔绝外人,方能稳妥处置。
他本以为短时间内不会再与魏国公府产生任何交集,刻意将那父子二人暂且摒除思绪,专心差事。
谁能想到,郭承渊竟然主动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