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后,宋秉文便直接来到了户部典籍库。
案上堆叠着层层叠叠的账本、地册、粮单,墨痕陈旧,纸张粗糙,密密麻麻写满了近一年的钱粮往来。
周遭衙役早已尽数退下,唯有屋外值守的锦衣卫静立廊下,不动声色。
他目光落于纸面,视线看似散漫,脑海之中却飞速复盘着今日统计核算的数据。
户部存档的资料繁杂错乱,各州府上报的产粮明细、秋收账簿、税粮交割单据杂乱交织。
寻常官吏哪怕耗费十日,也未必能理清头绪。
可这些枯燥晦涩的数字,只要入他眼底,便永久留存、不差分毫。
这份过目不忘的本领,是宋秉文深藏心底、从未对外袒露的隐秘。
他出身寒门,家境清贫,年少之时无名师教导,无典藏书籍可读。
世家子弟自幼便能翻阅批注详尽的四书五经,有名师点拨、有家学传承,书本整洁、注解完备。
而他年少时,手中连一本完整典籍都难以拥有,只能向乡中学馆、邻里书生借阅残卷旧书。
借来的书本时限短暂,不可久留,他便靠着这一身逆天记忆,硬生生将零散残缺的典籍尽数刻入脑海。
日夜揣摩,苦读精进。
也正因这份旁人难及的天赋,他方能于寒门泥泞之中破土,二十五岁一举夺得金科状元,踏入朝堂。
此刻静默伏案,宋秉文敛去纷乱思绪,专心推演核算。
今年大胤各州气候异常,旱情蔓延,民间饥苦早已传遍乡野,可地方官刻意遮掩灾情,如实上报的灾折寥寥无几。
户部留存的官簿皆是地方层层润饰、誊抄定稿的文书,纸面工整无瑕,粮产数额饱满好看,全然不见旱情歉收的痕迹。
宋秉文剔除账面上刻意修饰的虚数,结合近三年各州平均收成、土地亩数、旱情波及范围,逐一扣除虚报瞒报的部分。
几番推演核算、反复勘定之后,除去干旱绝收、半收的荒僻州县,再剔除各地官吏虚报浮增、用以填补损耗的空账数额。
他大致核定,今年大胤全境粮产,仅抵往年七成。
七成。
这个数字安静浮现在心底,却骇人刺骨。
朝廷每岁税粮皆有定数,自上而下定额摊派,入库数额不容亏缺。
吏部考成严苛,州县若税粮不足,主官便要遭弹劾贬黜。
是以纵使年岁荒歉,上头税额仍旧分毫不让。
地方官府为保全官身、凑齐定额,只得刻意粉饰田亩收成,逼迫乡民按丰年旧例完税,全然不顾民间疾苦。
往年丰收之时,农户除去赋税、自留口粮,尚且有余粮留存,或是售卖换银,或是囤积备荒。
而今全境粮产骤落三成,税规却无半分宽宥。
这般官权压民、层层征敛之下,寻常农户手中能够留存糊口的粮米,尚且不足往年四成。
若是自有田地、无需缴纳租子的农户,尚且能勉强糊口,苦苦支撑熬过灾年。
可大胤半数农户皆是佃农,无自有田地,秋收之后不仅要上缴朝廷赋税,还要向地主缴纳田租。
往年收十、今年仅七;国税不减、地租不变;两相抵扣,剩粮微薄。
佃农存粮不足往年两成,这尚且是宋秉文审慎预估后的乐观结果。
指尖重重按压在账本粗糙的纸面上,骨节泛白,眉目清冷,心底一片寒凉。
此乃天灾,更为人祸。
一念及此,宋秉文顿觉胸口滞闷,喉间难言苦涩。
朝堂为防权责扎堆、滋生徇私,历来办案皆有划分。
清查飞票一案,权责更是分明。
锦衣卫执掌刑狱巡查,负责拿办涉案商户、查封囤粮仓廪、追缉私下粮贸私行。
而宋秉文身为佥都御史,只负责清算核对、统计账目、厘清钱粮流向,整理真实民生数据,为后续全国赈灾、粮价管控提供依据。
他手中无兵、无钱、无实权。
哪怕看透其中利害纠葛,也只能恪守本分,做好分内之事。
朝堂制衡,权责分割,哪怕身为新晋佥都御史,也无从更改。
廊下靴声轻响。
孙自量一身暗色飞鱼服,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冷峻,缓步走入屋内。
他面容刚毅,眉眼冷厉,周身裹挟着锦衣卫独有的肃杀寒气。
此番清查飞票案,他与宋秉文各司其职,分工配合。
为保宋秉文安然查账,避开朝堂官员的无端打扰,他特意抽调一名沉稳千户,率锦衣卫贴身值守,寸步不离护其周全。
与此同时,锦衣卫已然雷霆出手,将广京城内参与倒卖飞票、私下囤积粮食的商户尽数抓捕查封。
所有明面上的交易账簿、来往凭据、仓储清单,无一遗漏,全部移交至宋秉文手中,供他核验梳理。
孙自量垂眸看向案上堆积如山的账本,又看向端坐伏案、神色淡然的青年,语气平直,带着几分审慎的怀疑:“账本繁杂交错,真假混杂,其中暗账、私账数不胜数,你能行吗?”
他听闻过宋秉文状元及第的盛名,却并不全然信服。
文人大多纸上谈兵,不通市井商贾的肮脏门道,未必能看透层层伪装的商户暗账。
宋秉文未曾抬头,墨笔轻顿,字迹工整清隽,语气平淡笃定,无半分张扬:“交给我吧。明日我自会递上奏折。”
没有多余的豪言壮语,语气轻柔,却自带沉稳底气。
接下来的数个时辰,宋秉文埋首账海,逐一梳理核验。
旁人看得头晕眼花、无从下手的杂乱账目,在他眼中条理分明。
凭借过目不忘的天赋,他快速记下每一笔交易时日、金银数额、交割据点、商铺名号,反复比对、交叉求证,从细碎的流水账中抠出隐秘线索。
账本之上,除却直白的粮食、银钱往来,还有无数隐晦暗记、模糊代号。
寻常官吏根本无法分辨,可宋秉文耐心推演、反复串联,一点点剥开表层伪装,摸清了广京飞票的完整脉络。
广京的飞票最初由数家粮行联合印发,面额不等,以仓粮为质押,起初只是便于商贾跨城兑粮、互通贸易。
短短半年时间,便被权贵世家把持篡改,脱离开粮食本身的功用,沦为囤粮牟利、哄抬粮价的谋利器具。
广京城内,飞票流转总额已达数百万两,数额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