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粮食被商户暗中囤积,封仓闭库,刻意不流入市井。
更为可怕的是,交割据点也早已不局限于广京一城,大胤各州府、边境互市关口,皆有飞票辗转流通,蔓延之势迅猛,已然成举国纷乱之势。
越往下查,宋秉文心底越是寒凉。
在层层伪装的交易之下,他捕捉到了一丝极为隐晦的痕迹。
无数笔大额纳粮、低价囤储的往来,看似杂乱无章、毫无关联。
可每逢粮价微落、市面稍缓之时,便有一批固定的陌生客商悄然出手,大肆收揽飞票、囤积仓粮。
这些客商从不亲自露面,全程经由中间人代办,行迹隐秘,不留半点蛛丝马迹。
可宋秉文记忆力超群,熟记京中权贵名册,凭借账中落款、隐秘印记、中转商铺,隐约分辨出这些人的共性——或多或少,皆与东宫有所牵连。
太子从未直接出面收揽飞票,名下产业也无半点相关记录,行事干净得毫无破绽。
可这些依附东宫、受太子庇护的世家商铺,正以隐晦迂回的手段,暗中向东宫输送银利,借飞票一事聚敛钱财、囤积粮草,为东宫暗暗积蓄实力。
更漏沉沉,夜色正浓,宋秉文合上最后一本账本,眼底无半分疲惫,只剩一片沉静冷冽。
他婉辞了锦衣卫贴身入户护送,只命众人送至巷口便止步。眼下圣眷正浓,谁敢公然对宋秉文下手,必然招来景帝雷霆之怒。
宅邸简陋清净,并无世家府邸的奢华规制,院中草木稀疏,安静无人。
屋内烛火摇曳,宋秉文铺开空白奏折,无需翻阅账本,脑海之中便清晰浮现出今日所有核算数据、交易明细。
他提笔蘸墨,笔尖落下,字迹端正有力,条理清晰地罗列粮产、税赋、囤粮、飞票流通等详实数据。
就在笔墨落下、行文过半之时。
咻——
破空锐响骤然划破寂静夜色,冷光一闪,一支短箭精准钉在屋内侧房梁之上。
宋秉文心神一凛,常年读书养出的温润身形瞬间紧绷,下意识俯身,快速退至梁柱阴影之处。
背脊紧贴冰冷墙面,屏息凝神,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
片刻寂静,再无第二支箭矢破空而来。
夜风穿窗而入,吹动箭尾白羽,轻轻晃动。
宋秉文缓了缓急促的呼吸,抬眸望去,箭杆之上捆绑着一卷极薄的素纸,折叠整齐。
他缓步上前,小心翼翼取下纸条。纸张质感上乘,触手细腻,无任何落款,纸上仅有工整八字,笔墨冷硬:
「一九之争,出头之鸟。」
字迹简洁直白,不加掩饰,警告意味浓烈刺骨。
前四字,直白点破飞票一案的本质——根本不是简单的粮价弊案,而是太子与九皇子两股势力的朝堂博弈、权力厮杀。
后四字,意在告诫他切勿太过执拗,深究到底,强行掺和进皇子纷争之中,以免沦为棋子,夭折乱世。
言外之意更是隐晦刺骨:即便他缄口不言,不揭发太子,九皇子也绝不会放过此次打压对手的良机,早晚将此事捅破。
这一支警告冷箭,让宋秉文不由自主想起早前深夜遇刺、莫名被人暗中救下的那晚。
杀手出手狠厉,杀意直白,可最后却有人暗中阻拦,保下他的性命。
而今又有人深夜放箭,留字警示,两次出手,皆无恶意,只为提醒。
到底是谁,在暗处屡次帮他?
宋秉文静坐桌前,头脑飞速运转,超强的记忆力此刻尽数发挥作用。
他复盘广京飞票案所有牵扯之人,逐一排查、理性排除。
东宫派系之人,利益捆绑,断无理由善意提醒,只会暗中灭口。
九皇子派系,蓄意搅乱局势,巴不得他拼命深挖、挑起朝堂混乱,不会出手劝阻。
参与囤粮炒作的世家商户,皆为利益既得者,恨他查账断财,更是杀意暗藏。
锦衣卫行事杀伐,孙自量性格冷硬,从不会这般迂回委婉、暗中警示。
所有明面牵扯之人,尽数排除,无一人符合条件。
思绪流转之间,一个看似无关、却又隐隐纠缠的人影,悄然浮现在他脑海。
郭承渊。
魏国公府世子,广京第一纨绔。
往日流连酒肆茶楼,纵情声色,散漫无度,世人皆当他是不学无术、奢靡享乐的闲散贵胄。
此次飞票风波,京中大半世家、权贵纨绔皆有涉足,或多或少购置飞票、暗中囤粮,借此牟利。
唯独魏国公府干干净净,郭承渊本人名下,查不到半分飞票交易、粮食囤积的痕迹,仿佛完全置身事外。
他还曾听闻一则坊间传闻:早前郭承渊曾托人暗中收揽飞票,事后却无故反悔,因对方私自截留银两未曾办事,大发雷霆,闹得京中人人皆知。
此事看似寻常,恰好印证郭承渊不懂市情、随性纨绔的表象。
可如今细细思索,太过刻意,太过巧合。
浑浊泥潭之中,人人逐利,偏偏一位奢靡成性、向来贪利的纨绔世子,干干净净、毫无牵连。
这就是最大的反常!
从明面线索来看,郭承渊与飞票案没有任何资金、人事、交易往来,毫无关联。
可宋秉文心底那股莫名的直觉,却久久不散,隐隐觉得此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压下纷乱思绪,将这个名字暗暗记在心底,深藏不露,不与人言。
眼下首要之事,仍是完成奏折。
烛火摇曳,映得这位右佥都御史侧脸清冷单薄。
宋秉文垂眸看向纸面,笔尖停顿片刻,而后毅然落下。
这一次,他不再执着深挖朝堂暗流,刻意抹去所有指向东宫太子的隐晦线索,只如实罗列钱粮数据、核算结果、市面灾情、飞票流通概况。
太子暗线、权贵勾结、私下囤粮的隐秘证据,尽数被他压下,封存心底。
屋内烛火将熄,一纸奏折平铺案上,字迹工整,数据详实,条理分明,却藏起了最刺骨、最凶险的那部分真相。
莫名,宋秉文心中滋生一个大不敬的想法:太子与九皇子,皆非社稷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