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小心思,景帝尽收眼底。
“诸位是觉得,朕近年精力不济、疏于理政,便老朽昏聩、可随意糊弄?” 景帝缓缓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台阶,寒意蔓延。
一句质问,瞬间压下殿内所有杂音。
满殿官员尽数垂头,无人敢再辩驳。
他并未自夸功绩,可殿内众人皆心头一凛,不由自主想起他登基初年的铁血手段——早年肃贪、平乱、固边防,杀伐决断,从无手软。
连魏国公这等功勋盖世、手握重兵的柱石之臣,当年亦被他步步设防、暗中制衡,最终被逼得卸下兵权,回京养伤。
他目光冷冽扫过一众世家官员,语气强硬决绝,不留半分转圜余地:“今日清查飞票,政令一出,绝无更改。朕不在乎商贾亏损,不在乎世家折损,朕要的是世道安稳、百姓安生。”
“谁若敢阳奉阴违、暗中阻挠,以谋私论处,绝不姑息。”
强硬措辞,震慑满朝文武。
殿内死寂片刻,景帝再度开口,声音淡漠:“此事需专人督办。诸卿谁愿领旨,全权清查全国飞票、督办赈灾事宜?”
话音落下,百官纷纷缄口,无人敢贸然应下。
清查飞票必然得罪世家商贾、朝堂权贵。
赈灾之事又繁杂琐碎,极易落人口实,是一桩实打实的苦差事、烫手山芋。
太子萧景琰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躬身行礼:“儿臣愿领此旨。儿臣主管户部商事,熟悉钱粮流转,定当妥善处置,将风波影响降至最低。”
他心中自有盘算,自己本就是飞票产业的幕后支持者,由他督办清查,既能暗中保全己方势力,又能打压敌对党派,最大程度弱化自身损失。
可景帝目光淡淡扫过他,没有应允,也没有斥责,仿若未曾看见主动请命的太子,转而再次看向众臣:“还有何人愿往?”
太子身形一僵,心头猛然一咯噔,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升。
他垂首揣测,心思纷乱:父皇是刻意避开自己?还是已然察觉东宫与飞票的牵连?此番刻意无视,究竟是敲打,还是另有安排?
惶惑之间,一名中立派老臣缓缓出列,拱手奏道:“陛下,清查之事牵扯甚广,需位高权重、刚正不阿之人督办。魏国公郭崇岳战功赫赫,秉性刚直,在京中威望深重,且常年不涉党争,最适合担此重任。”
举荐之声落下,不少官员纷纷附和。
众人皆心知肚明,魏国公郭崇岳军功卓著,兵权虽被刻意削去,却依旧是大胤朝堂最顶尖的权贵。
广京之内,除却景帝本人,唯有他能压服各方势力、制衡错综复杂的世家朋党。
更重要的是,此事必将罪人无数、遍地树敌。
派郭崇岳前往,既能借其威望压制各方阻力,又能借机消耗国公府势力,变相打压削弱这股中立强权,是一举两得的算计。
郭崇岳缓缓出列,面色淡然,躬身拱手:“陛下,您深知微臣旧伤缠身,体弱多病,近年常年居家养病,精力不济。这般繁杂重务,微臣恐身体难支,难以胜任。”
此话一出,众人了然。
当年景帝忌惮郭崇岳兵权过重,便以旧伤复发、身体孱弱为由,令其卸去兵权、居家休养。
如今旧事重提,便是郭崇岳最稳妥的推辞借口。
景帝眸色微动,平静颔首:“朕知晓国公身体抱恙,此事的确不宜劳烦爱卿。”
话音刚落,一道清瘦身影迈步出列,正是此前多次直言进谏、性情刚正的宋秉文。
他躬身长拜,语气恳切坚定:“陛下,臣愿请缨,彻查各地钱庄飞票流转,核验粮商账目,清查贪腐官吏。臣虽才疏学浅,愿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解难。”
殿内不少人侧目看去,心底暗自摇头。
宋秉文虽为状元出身,官拜翰林院侍读,品阶不过正六品。
他虽因近身伴驾、偏带帝侍清贵之名,却无实权衙门、无世家靠山,在朝中无根无凭。
只能伴驾撰文、御前答对,既调不动州县官吏,亦压不住盘根错节的世家商贾。
景帝垂眸看向下方,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他清楚,这般牵扯极广的棘手重务,单凭宋秉文一己之力定然难以扛下。
可眼下清查飞票盘根错节,满朝文武皆有牵绊、人人避嫌,反倒需要这般寒门无党、不懂圆滑、不畏权贵的锋利文人。
大胤本有临时加衔之制,无需实授重职,便可赋予他监察查核之权。
此子,可用。
景帝要的,并非让他独揽重务,而是让他以清白文臣之身,专司账目核验、监察官吏,做朝堂之上那双干净、不会徇私的眼睛。
景帝沉吟片刻,沉声开口:“朕准奏。加宋秉文右佥都御史衔,持监察敕令,协办飞票一案。专司核验钱粮账目、稽查官吏行迹,可直接上疏奏报,无需三省六部中转。”
骤然加衔并未令宋秉文面露狂喜,他神色不改,脊背挺得笔直,郑重伏身叩首,语气沉稳恳切:“臣,遵旨。必秉公核查,不徇分毫私情,以安百姓,以报圣恩。”
殿侧,几名依附九皇子的朝臣对视一眼,趁机纷纷出列,举荐己方官员,想要抢占督办肥差,借清查之机打压太子派系。
太子麾下官员亦不甘示弱,据理力争,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两派势力相互拉扯博弈。
景帝默然俯瞰下方纷乱,眼底无半分波澜,任由党羽争执,迟迟不曾定夺。待众人争辩声渐歇,他方才缓缓开口,敲定最终人选,语气不容置喙:
“朕决意,委任锦衣卫指挥使孙自量,全权督办飞票清查、各州赈灾事宜,总领全局。宋秉文协同办案,受孙自量节制。”
孙自量执掌锦衣卫,直属帝王,不入六部、不附任何党派,是一柄纯粹的皇权利刃。
他唯景帝之命是从,行事冷酷果决,办案不讲情面,手握百官隐秘罪证。
且锦衣卫巡查权贯通全国,不受各方掣肘,彻查商行、抓捕官吏、封禁产业皆可自行决断。
这般无党无派、毫无软肋的狠人,最是令人忌惮。
太子面色骤沉,心底寒意滋生。
他深知孙自量铁面无情,此番督办绝不会顾及东宫颜面,名下飞票产业岌岌可危。
一众牵涉飞票牟利的官员,亦是浑身发寒,惶惶难安。
龙椅之上,景帝默然端坐,冷眼俯瞰殿内众生百态。
日光斜落,明暗勾勒出他冰冷眉眼,心思深沉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