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朝露未晞。
往日静谧肃穆的金銮殿,今日却透着一股无形的滞闷。
依本朝规制,无特大变故不临时召朝。昨日景帝留宿静安寺,本该休朝,今日却反常一早返程。天方蒙蒙亮,总管太监便亲自传旨,勒令百官即刻入宫增设午朝,不得延误。
大殿廊下,品级偏低的中层官员分列两侧,垂首伫立。众人肩头官服规整,眼底却藏不住细碎惶然,纷纷压低声音私语,气息压得极轻。
“陛下往年去往静安寺,往往留宿一日,次日必定休朝,从未这般连夜折返。”
“何止折返反常。往日传旨,皆由内侍省普通太监通传,今日竟是总管太监亲自出宫传令,这般阵势,定是昨夜寺中出了变故。”
“怕是要有大事发生啊。”
细碎低语连绵不绝,惶惑之感在低层官员之间悄然蔓延。
他们品级低微,无缘触碰朝堂核心机密,只能凭宫中细微异动揣测圣意。
人心浮动,惴惴不安。
反观大殿前列,身居高位的核心重臣,反倒神色沉肃,无一人妄言。
朝堂核心权贵圈层划分清晰,除却内阁阁老、六部尚书,还有都御史、通政使、五军都督府高阶武官,以及几名手握实权的从一品协办大学士。
这些人扎根朝堂多年,耳目遍布朝野,心思深沉内敛。
他们虽不似郭承渊那般提前布局、洞悉全盘,却也各有门路,或多或少探听到昨日发生之事。
近日灾荒蔓延、飞票泛滥、储位暗斗交织缠绕,朝堂本就山雨欲来。
此番骤然召朝,用意早已不言而喻。
重臣们皆敛尽神色,腰背挺直,面色凝重。
辰时三刻,殿外钟鸣响彻,内侍尖细的传唱声穿透殿宇:“陛下驾到——”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山呼跪拜,声响整齐划一,震彻金銮。
景帝身着玄色常服,面色冷淡,眉眼间凝着未散的寒郁,步履沉稳踏上龙阶,落座于龙椅之上。
他未让百官起身,沉默良久,低沉的目光漠然扫过下方众臣,清冷视线逐一掠过太子、诸王党羽、六部要员,冰冷且锐利。
压抑的死寂笼罩整座大殿,无人敢抬头直视帝王目光。
片刻后,景帝薄唇轻启,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近日各州旱情频发,粮价暴涨,民间飞票横行,此事,诸卿可有奏言?”
一句问话,直白切入要害,没有半分铺垫迂回。
百官心头齐齐一沉,无人贸然应答。
不等朝臣斟酌措辞,景帝已然自顾开口,语气平缓,条理却清晰分明,字字铿锵。
“朕观近半年民间乱象,天灾为表,人祸为里。”
古来帝王朝堂议事,极少直白袒露个人判断,大多交由朝臣廷议、权衡利弊,最后再做定夺。
可今日,景帝一反常态,率先定下调子。
“大胤飞票,起初为便利商贸而生,如今却沦为牟利工具。钱庄私发银票,粮商囤积居奇,豪绅倒卖票券,层层加价,哄抬粮价,压榨底层百姓血汗。此等祸乱之物,必须禁绝。”
景帝语气平淡,却句句切中要害,直白拆解飞票乱象的根源。
他继而颁布政令,条理分明,处置规则详尽周密,全然不似往日沉迷修道、懈怠朝政的模样。
“传朕旨意。其一,全国范围内彻查钱庄、粮行,但凡私自滥发飞票、溢价倒卖、勾结牟利者,封禁邸铺,籍没家产;其二,严查牵连其中的朝野官员,无论品级高低,受贿包庇、串通商贾之人,一律革职查办,移交刑部定罪;其三,调拨内库银两与官仓粮食,分派专员奔赴旱情州县,开仓放粮,安抚流民,减免受灾之地半年赋税。”
一道道政令清晰落地,措辞严谨,考量周全。
众人此刻方才惊觉,景帝对此事向来是刻意放任、冷眼旁观。
一年前飞票初兴,暗流滋生,他洞悉一切,却并未急于管束。
彼时飞票仅在商贾之间流转,牟利范围狭小,未伤及国本,加之可以借此充盈民间商贸、试探朝臣派系,他便冷眼默许、放任自流。
可如今旱灾爆发,飞票沦为哄抬粮价、压榨百姓的工具,流民四起、民怨沸腾,既动摇大胤民生根基,又持续损耗他的帝王声望。
权衡利弊之下,他便果断收网,出手便是雷霆手段,不留半分缓和余地。
话音落定,大殿之内人心震动,百官神色各异,却无人敢高声喧哗,只余细碎低哑的骚动之声。
清正官员面露喜色,乐见弊除民安。
参股牟利的世家官员面色泛白,惴惴不安。
余下大半中立臣子,则漠然旁观,只求置身事外、明哲保身。
但神色变化最为剧烈的,当属太子萧景琰。
他指尖死死攥住朝珠,指节泛白,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
广京半数飞票产业,背后皆有他暗中扶持。
他素来默许甚至纵容麾下势力倒卖牟利,充盈东宫私库。
在他眼中,父皇常年倦怠朝政,痴迷修道炼丹,且长久放任飞票流通,便是无声的默许。
太子笃定父皇只顾虚名、不问细务,从未深思帝王隐忍之下的底线,却不知在民怨伤及皇权、名声拖累君威的这一刻,所有纵容都会瞬间收回。
错愕、疑惑、惶恐交织心头,太子垂首敛眸,不敢妄言,只能侧首用余光隐晦示意麾下官员。
僵持之际,户部尚书温世良率先出列,躬身拱手,语气委婉:“陛下,飞票流通已久,已成商贸常态。骤然全面封禁,恐扰乱市面秩序,伤及商贾根本。且朝廷不宜过度干涉民间商事,不可与民争利,还望陛下三思,放缓清查力度。”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响应。
一众世家出身的官员纷纷出列,彼此隐晦攻讦,推诿扯皮。
有人将乱象归咎于钱庄管控不严,有人声称是粮商顺应市价。
人人都只围绕飞票表面问题争辩,绝口不提背后错综复杂的权贵勾结、势力博弈。
所有人都在刻意留退路。
他们心知此番清查必然触动各方利益,若是直白点破权贵纠葛,便是引火烧身。
哪怕景帝一意孤行,只要不深究根源,他们也能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