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院,书房。
炭火静静燃着,暖意弥散整间屋子。
郭承渊端坐案前,他指尖轻捏一张薄纸,眸光淡漠。
身侧卫伏躬身垂立,低声复述早朝全过程。
朝堂之上风起云涌,字字句句,尽数传入耳中。
听罢始末,郭承渊低声感叹:“还是不行吗。”
看似只是一场寻常弹劾,将粮食飞票的隐患再度摆到景帝眼前,可其中深意,早已截然不同。
上一次朝堂谈及飞票,不过是宋秉文的揣测与担忧,灾祸尚未落地,民间尚且安稳。
可这一次,昆城动乱确凿发生,流民聚乱、伤人夺粮,已是除公然起兵造反外,最为凶险的民变苗头。
除此之外,这一盘棋,他刻意将魏国公府一并拖入浑水。
他授意陆沉舟在昆城暗中推动农户抱团,除却知晓昆城都指挥使魏成周是自己父亲旧部,能够暗中遮掩谋划之外。
更深一层用意,是将国公一脉当作试探帝王心意的砝码。
景帝素来忌惮魏国公,自打其兵权被卸,但凡国公旧部任职官员,哪怕仅有细微过失,都会被其刻意挑刺、借机打压。
此番昆城爆发动乱,防务失守、民生大乱,依照其往日行事风格,定然会借机追责都指挥使,顺势削除国公一党势力。
这本是郭承渊精心布下的鱼饵。
世人行事,皆有私心。
常人绝不会主动拿自家旧部做棋子、自断臂膀。
正因魏成周是国公府嫡系,景帝先入为主,断然不会怀疑此事出自郭承渊之手,只会判定是旁人刻意栽赃国公一脉。
如此一来,既能引诱景帝顺势出手、入局制衡,又能让国公府彻底脱离嫌疑,隐于棋局之外。
可景帝偏偏忍了。
没有当即追责,没有顺势发难,以愤怒压下此事。
郭承渊垂眸看向桌案,纸面平铺着数十张裁好的素纸,每张纸上仅写着一个单字,字迹清瘦冷硬,皆是他排布棋局的落子记号。
较之上次谋划落空时的沉郁压抑,这一回,他面色从容,不见半分焦躁。
他指尖夹起两张纸片,一张写有“昆”字,一张写着“宋”字,随手送入一旁铜制火盆。
昆城之乱,秉文之言。
微弱火星瞬间舔舐纸面,墨色字迹在明火中卷曲,最终化作一缕细碎黑灰飘散。
郭承渊目光平静,淡淡对着身侧侍立的卫伏吩咐:“钟粹宫也该动一动了。”
夜色覆压广京,皇城之内灯火错落,宫墙连绵如墨,清冷肃穆。
景帝当夜传旨,留宿钟粹宫。
钟贵妃钟慕瑶,素来温婉柔顺,姿容清丽。
入宫多年,圣宠不衰,素来懂得察言观色、谨守本分,从不敢插手朝堂纷争,更不会明目张胆为九皇子谋求私利。
往日帝王留宿,殿内总是安静妥帖,侍奉周全,言语轻柔,从无半句逆言,总能让心烦的景帝暂且松弛心神。
可无人料到,今夜入宫不过半个时辰,钟粹宫便骤然生变。
殿内低语争执隐约传出,片刻之后,景帝面色铁青,怒气冲冲快步走出宫殿。
不顾宫人惶恐跪拜劝阻,景帝拂袖而去,径直折返御书房批阅奏折。
宫内无人知晓二人席间谈话细节,唯有值守宫人隐约听见殿内曾有争执低语,语气急促。
消息以最快速度隐秘送入城外那间僻静书房。
卫伏躬身垂首,低声细致回禀:“主子,钟粹宫今晚特意精简餐食,刻意简陋清素。景帝问及缘由,贴身婢女紫萝主动回话,言说今年天下旱涝频发,民间疾苦,钟粹宫不愿铺张奢靡。宫内上下刻意缩减用度,省下例银,欲私下筹措,用以暗中接济宫外流民。”
钟慕瑶何其聪慧通透。
这些年她久居深宫、圣宠傍身,最懂帝王心思,向来谨慎克制。
只是素来贴心的婢女紫萝揣摩主子心思,暗中劝说,借灾情之乱,以仁德博取圣心。
钟慕瑶思虑再三,终究是动了心思。
景帝心思深沉,洞若观火,怎会看不出自家贵妃的真实想法。
“还是不够啊。”
郭承渊神情未有半分波澜,语气平淡无起伏。抬手又抽出一张写有“钟”字的纸片,随手丢入火盆。
火光一闪,白纸裹着墨字瞬间碳化,尽数燃尽。
郭承渊看得通透。
往年何尝没有天灾?
历朝历代行事都简单粗暴,但凡灾荒,只需苦一苦百姓,便能草草搪塞过去。
景帝可不愿承认如今乱象,是自己常年纵容、把控失度造就的恶果。
“接下来,该让他出去走一走了。”他轻声低语,语气平淡无波。
景帝身居高位,冷眼旁观,不愿过早偏袒任何一位皇子,也不愿强行决断储位之争,任由太子与九皇子暗中拉扯、相互制衡。
正因如此,近日无论是皇后设宴邀约,还是后宫妃嫔委婉求见,尽数被景帝回绝。
可刻意的回避并未换来安宁,朝堂纷争、民生隐患、后宫牵扯,无数琐事缠绕心头,令他心烦意乱,郁结难舒。
又一日散朝,一众宦官随侍景帝身侧。
行走在宫廊之下,一名贴身太监随口闲谈,提及城郊静安寺近日香火鼎盛,住持佛法精深,寺内古木清幽,最是静心。
景帝本就心绪烦闷,听闻此言,骤然动了心思。
世人皆知,景帝醉心修道炼丹,追寻长生之道,但也推崇佛门,礼佛诵经,以示慈悲。
他时常抽身前往近郊寺庙上香,与住持闲谈论道,排解烦闷。
郭承渊对此的评价就是:毫无信仰,乱急投医,寻求慰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