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金銮殿内肃穆沉寂。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袍规整,鸦雀无声。高位之上,景帝端坐龙椅,面色平淡,听着下方官员逐一呈报各地政务。
直至一道官员出列,打破死寂。
此人躬身执笏,高声启奏:“陛下,昆城急报。境内突发乱事,流匪聚众劫掠,打砸乡绅宅院,伤人命、夺粮物,四处滋扰乡民。昆城都指挥使执掌一地防务,掌兵安民,本应提前察觉隐患、严加防备,安稳地方秩序,如今乱象丛生、祸及乡野,事前毫无预警,事发无力弹压,防备懈怠、治军无方,难辞其咎!”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寂静一瞬。
无数道隐晦目光,不约而同偏向殿中一侧的魏国公郭崇岳。
满朝文武心知肚明,昆城从来都是魏国公的势力辖地。
昆城都指挥使乃是魏国公旧日麾下。
早年魏国公被朝廷卸去兵权,麾下一众亲信尽数分发各地担任闲职,那名昆城都指挥使便是其中之一。
此刻有人弹劾昆城主事,这不是明摆着冲着魏国公一党而去吗?
郭崇岳身姿挺拔,面无表情伫立班列之中,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法理之上,乱事起于地方,罪在当地太守,他无权、也不便贸然开口辩驳,稍有不慎,便会落下结党护私的口实。
殿内有数名老臣暗暗蹙眉,神色凝重。
朝堂之人皆通透,景帝意欲削弱魏国公势力、拔除其朝中党羽,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往日但凡魏国公旧部官员出现纰漏,朝堂之上必会有人顺势弹劾,皇帝也多半顺势追责,借机打压。
可今日时机太过微妙。
冬雪覆国,多地粮价动荡,飞票隐患未除,朝野暗流涌动。
偏偏在这个关头,有人刻意上奏昆城乱事,其中用意,耐人寻味。
景帝垂眸,指尖轻叩御案,声音平淡无波:“细细说来,昆城究竟是何情形。”
那名上奏官员躬身领命,言语之间刻意添油加醋,夸大事端。
他将乱民描摹成凶残流匪,肆意劫掠百姓、屠戮乡邻,作恶多端,又言地方管控松懈,匪患蔓延,已然威胁昆城治安。
字字句句,皆为罪责。
“真有此事?”景帝抬眼,目光深意难辨、
话音刚落,一列文臣之中,一道虚弱嗓音骤然响起。
“陛下。”
翰林院侍读宋秉文缓步出列。
他面色惨白,唇无血色,身形单薄孱弱,半月之前遭人刺杀,伤势至今未愈,连站立都略显不稳。
他躬身叩首,语气恳切:“臣斗胆一问,此番动乱,会不会是百姓无粮过冬,被逼无奈,方才铤而走险?”
此言一出,大殿温度骤降。
“大胆!”景帝骤然沉声呵斥,眉眼之间戾气乍现。
若是百姓当真走投无路、被迫作乱,便是君王治国无方,朝堂管控失度。
身为一国之君,景帝绝不可能容忍这般直白的诘问。
威压席卷整座金銮殿,百官屏息凝神,无人敢多发一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宋秉文并未退缩,缓缓双膝跪地,脊背挺直,依旧低声陈情:“陛下,臣养病期间,听闻各地呈报,冬雪连绵,北方数州、江南数县皆有饥荒。粮价暴涨,贫民断炊,户户啼饥号寒。飞票扰乱粮市,商户借机抬价,百姓无粮可购,度日维艰。”
“一派胡言!”
户部官员立刻出列打断,神色慌张,高声辩驳:“今年税粮足额入库,仓廪充盈,举国国泰民安,何来大范围饥荒?宋翰林此言,夸大其词,蛊惑圣听!”
“并非夸大。”又一名耿直官员跨步出列,顺着宋秉文的话直言进谏,“今年盛夏大旱,多地良田减产,秋收不足往年半数。朝廷却依旧勒令农户足额缴纳税粮,分毫不减。本就颗粒微薄,再重税压榨,百姓如何度日?”
殿内气氛愈发紧绷。
众人皆知,今年旱情早有官员数次上书禀报,可奏折尽数被压下,未曾送入御案。
究其根本,便是牵扯飞票。
百万漕工生计,朝堂多方势力,谁敢轻易触碰?
只能刻意隐瞒灾情,粉饰太平。
“都给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