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旁人劝谏,景帝当即沉声吩咐,备好便服,决定微服出访静安寺。
而此时的书房之中,卫伏躬身回禀:“主子,出城沿路布设皆被清扫。”
郭承渊对此早有预料,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弧度。
他早前便算准景帝定会外出散心,特意在出城必经官道安排流民乞丐,衣衫褴褛、沿路乞讨,只求让景帝亲眼目睹民间疾苦,看清乱世饿殍。
可锦衣卫行事缜密,早已提前清场。
沿路流民尽数被驱离藏匿,道路干净平整,无半分破败乱象,刻意抹除了民间困苦的痕迹。
“防得倒是严实。”
郭承渊轻声一笑,又抽出一张写有“民”字的纸片,缓缓投入火盆。
火光摇曳,将他清冷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交错。
自古帝王多狂妄,何曾低头见苍生?
暮色沉沉,月上枝头。
景帝一身素色便服,不带大批仪仗,仅数名贴身侍卫随行,悄然抵达静安寺。
古寺依山而建,夜色中林木幽深,香火缭绕,梵音隐隐,钟鸣悠远。殿宇堂皇,佛像鎏金,寺内清净雅致,不染半分尘俗。
住持早已在山门处静候,一身素色僧衣,神色淡然,躬身将景帝引入禅院。二人步入清净茶室,茶烟袅袅,沸水烹茗,水汽氤氲。
住持率先开口,语气温和,禅意悠远:“施主近日眉宇凝愁,心中郁结难散。”
景帝执起茶盏,淡淡回道:“世事繁杂,人心难平,难免烦忧。大师看破红尘,想来无牵无挂。”
“红尘从不在身外,而在人心。”住持垂眸斟茶,动作舒缓,“众生皆苦,有人苦于衣食,有人苦于权欲,有人苦于执念。上位者俯瞰众生,一念便可定万民生计,一念亦可引四海浮沉。”
景帝抬眼,眸光深邃:“那依大师所见,何为明君?”
“不扰生民,不掩疾苦。”住持语气平淡,隐晦提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众生看似渺小,散于山野街巷,无声无息,可一旦怨气积聚,便如暗火燎原,无从扑灭。为政者不必事事亲为,却不可蒙蔽双目,自欺欺人。”
几句闲谈,未曾提及粮价、飞票、叛乱半字,却句句暗指民生根本,禅语委婉,用意深远。
景帝神色如常,喜怒不形于色,未曾多言,只是静静饮尽杯中清茶。
闲谈结束后,他谢绝住持陪同,独自前往斋堂用斋,而后入住僻静禅房歇息。
此番帝僧闲谈的一字一句,未过夜便原封不动传回书房。
郭承渊垂眸扫过纸面记录,神色漠然,抬手抽出一张写有“佛”字的纸片,缓缓送入火盆。
“我就说这人压根就不信佛。佛若是顺他心意,便焚香供奉;若是逆他本心,便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这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炭火噼啪轻响,纸片燃尽,又添一抹黑灰。
深夜古寺,万籁俱寂。
唯有定时撞响的钟声,沉闷悠远,回荡在山林之间。
景帝本就心神不宁、睡眠浅淡,夜半时分,一记钟声骤然响起,清晰入耳,瞬间将他从浅眠中惊醒。
他睁眼望着漆黑房梁,眸色沉静,再无半分睡意。
起身披上衣衫,他避开值守侍卫,独自穿行在寺院回廊。
此地他来过无数次,一草一木、一殿一宇皆了然于心。
不知不觉间,脚步停顿,他行至寺院最深处的一间偏殿。
此处是民间百姓自发捐资修建的长生殿,专为供奉帝王长生牌位。
景帝当年得位不正,皇权根基不稳,登基之初为堵天下悠悠众口,勤勉克制,励精图治,推行数条惠民政令。
一众朝臣看透帝王心思,刻意牵头造势,诱导各州百姓供奉长生牌位,大肆歌功颂德,以此讨好帝王、稳固皇权。
殿门虚掩,暖光透过门缝倾泻而出,明亮刺眼。
景帝抬手推开木门,殿内烛火明暗依旧,光亮和往日别无二致。
可排列整齐的青铜油盏之内,每一盏香油都满盈澄澈,分毫不少,无半分干涸落差。
他缓步走入殿中,目光逐一扫过油盏。
指尖轻触盏沿,触感冰凉干净,无半点积灰。
寻常香客供奉,断不会如此规整刻意。
这般焕然一新的模样,皆是人为刻意布置。
随行侍卫闻声匆匆赶来,见帝王伫立殿中凝视油盏,心底骤然一沉,连忙双膝跪地,额头紧贴冰冷青砖,不敢抬头。
“谁让你们今日特意添油打理?”景帝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透着刺骨寒意。
侍卫浑身发颤,惶恐叩首:“是……是属下等人自作主张。知晓陛下今夜驾临,唯恐殿内简陋,有碍圣目,便私下清扫殿宇,补……满香油。”
话音越压越低,末尾几字细若蚊蚋,几不可闻
景帝沉默良久,清冷目光扫过一排排整齐光亮的长生牌位,那些密密麻麻的祈福文字,此刻看来格外刺眼。
他终究是低声开口,语气冰冷决绝:“回宫。今日,增设午朝。”
侍卫如蒙大赦,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慌忙叩首领命。
他们清楚,方才一瞬,自己便游走在生死边缘,是帝王一念仁慈,才得以保全性命。
或许,也不是仁慈。
帝王声望掺尽杂质,看似稳固的民心,早已空洞易碎。
一旦在此处动刑追责,暴戾之名便会流传出去,徒留世人话柄。
夜色未明,车马疾驰。
帝王仪仗连夜返程,悄无声息重回广京皇城。
而古寺深夜发生的一切,再度快马传信,送入那间僻静书房。
一夜未眠的郭承渊,依旧端坐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