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厉声断喝,怒意翻涌。喧闹的朝堂瞬间死寂,方才出言的两名官员纷纷垂首,不敢再多言语。
景帝目光落在此前跪地的宋秉文身上,语气低沉难辨情绪:“朕倒是忘了,你伤势尚未痊愈,便急着回朝当差。”
宋秉文肩头微颤,不曾抬头。
谁都清楚,半月前那场刺杀疑点重重。
宋秉文死里逃生,身子亏损严重,眼下脸色惨白憔悴,病态尽显。
可他执意归朝履职,旁人无权阻拦。
无人预料,宋秉文不惧帝怒,再度开口,字字清晰:“陛下,臣还要进言,粮食飞票一事……”
“住口!”景帝猛地打断。
怒意再度升腾,景帝眸色幽深。
他心中已然生出猜忌,此刻朝堂纷争不断,太子与九皇子暗中博弈,势力交错拉扯。
宋秉文偏偏在此时,一而再、再而三提及敏感的粮政之事,难免让人疑心他站队入局,刻意挑动朝堂矛盾。
可景帝心中亦有分寸。
这些时日,他暗中派遣锦衣卫紧盯宋秉文行踪,彻查其往来人脉。
调查结果清清楚楚,宋秉文不依附任何皇子,不结交朋党,既不属太子一脉,也不偏向九皇子。
此人虽性情耿直、言语刺耳,却坦荡无私。
帝王有心胸,亦有权衡。
压下心中怒火,景帝收敛凛冽戾气,不再纠结宋秉文的逆言。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语气淡漠:“今日朝议到此,退朝。”
百官躬身行礼,逐一退离大殿。
宋秉文起身,本欲紧随其后,前往南书房。
传旨太监却快步上前,低声委婉阻拦,告知陛下今日心绪不佳,不愿再召见任何人。
宋秉文只得作罢,随人流一同下朝。
殿外廊下,官员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无人主动靠近宋秉文。
众人皆知,景帝虽龙颜大怒,却未曾责罚半分,足以见得宋秉文圣宠犹在,依旧是帝王近臣。
可此人性格执拗刚直,出言无畏,再加上此事牵扯皇子争斗、国公势力,旁人唯恐沾染麻烦,皆刻意避而远之。
人群之中,唯独一人反向而行。
魏国公郭崇岳停下脚步,转头叫住宋秉文,语气平淡温和:“宋翰林,今日可否有空,移步府上小聚一番?”
宋秉文微微摇头,面色依旧苍白,语气谦和:“多谢国公好意,在下伤病未愈,身子孱弱,不便赴宴。”
郭崇岳并未强求,淡淡颔首,转身大步离去。
他心中清楚,宋秉文方才当庭直言,并非有意偏袒国公府,却客观上将朝堂视线,从昆城都指挥使的失职罪责,转移到了民生粮荒之上,让他省去一桩琐碎麻烦。
这点麻烦于他而言微不足道,可这份隐晦的善意,他记在心底。
反倒是宋秉文驻足,望着郭崇岳离去的沉稳背影,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转瞬即逝。
另一边,景帝折返养心殿,摒退左右宫人,独坐殿中,已然全无朝堂之上的怒意。
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神色沉静,暗自思索。
自古以来,但凡世道未到绝境,百姓皆愿隐忍求生,但凡有一口粮食,便不会聚众作乱。
昆城无论究竟是流匪劫掠,还是贫民被逼反抗,本质皆为乱象。
此事看似微小,却敲响警钟,说明民间怨气积攒已深,民生根基已然松动。
更让景帝心生戒备的,是刻意被压下的灾情消息。
昆城都指挥使虽是郭崇岳旧部,可此人素来谨慎,为表忠心、保全自身,地方大小事务向来第一时间上书呈报,从无拖延隐瞒。
如今昆城动乱,自己却未收到文书,直至今日才被官员刻意爆出。
有人刻意压下奏折,隐瞒实情,又刻意挑选此时发难。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殿内安静无声,冷风透过窗棂缝隙渗入,卷起桌角宣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