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狂卷,大雪纷飞,寒彻骨缝。
厅堂炭火熊熊燃烧,半点寒意也无。
刘老财裹着厚实锦袄,躺在暖榻上睡得正沉,鼾声震天。
他家粮仓堆得满满当当,借着粮食飞票之乱,赚得盆满钵满。
他心里早有盘算,等再过些时日,把囤粮尽数高价抛售,来年便可在昆城再置几个铺面、添几处宅院。
夜半时分,院外忽然人声嘈杂,阵阵脚步声踏雪逼近。
门口值守的护院刚要开口呵斥,十个庄稼人已然踩着厚雪,黑压压围满了大宅正门。
众人个个面色铁青,衣衫破旧单薄,手里紧紧攥着镰刀、木棍、柴斧,神情决绝,沉默不语。
领头的青年缓步上前,立在风雪之中,声音沉稳冷硬:“开门,把姓刘的叫出来。”
守门护院手握腰刀,面色凶狠,厉声呵斥:“大胆刁民!夜半围宅,你们是想造反?”
争执声响顺着门缝钻入院内,硬生生将熟睡的刘老财吵醒。
他不耐地披上衣衫,踩着棉鞋走到门后,悄悄扒着门缝往外窥探。
黑压压一片农户立在风雪里,个个眼神凶悍,全然没有往日俯首听话的卑微模样。刘老财心头又惊又怒,暗自掂量。
眼下人多势众,又是绝境拼命之时,若是硬来,自家宅院必定要出事。
他压下眼底戾气,打定主意假意安抚,先把这群人稳住再说。
刘老财抬手拉开半扇门,脸上堆起虚伪的和善笑意,故意叹了一口长气。
“诸位乡亲,大半夜冒着风雪过来,何苦这般动气?”
陈老实冷眼盯着他:“刘老爷,我们不闹事,只要粮。”
刘老财两手一摊,面露苦色,连连诉苦:“我哪里还有多少存粮?今年年成不好,府里开销极大,仓中余粮本就不多,实在拿不出多少粮食接济各位。”
“接济?”青年冷冷开口,“这些粮食本就是佃户耕种所得,何来接济一说?”
一句话戳破虚伪说辞,刘老财面色一滞,随即又装作无奈苦笑。
“我明白,我明白!大伙日子不好过,我心里清楚。”他放缓语气,刻意放软姿态,“这样吧,我拿出一百担精米,分给各位!”
他目光扫过众人,又许下口头承诺:“熬过这个寒冬,来年我就减租子,绝不为难各位。”
农户们本就只求一口饱饭活命,并无害人之心。听见这话,紧绷的身子微微松弛,脸上的戾气也淡了几分。
没人察觉,门后的刘老财眼底深处,藏着一抹阴狠算计。
也没人察觉,守门的一众护院之中,藏着一名神色阴冷的汉子。
话音方才落下,院门尚且未开,那名护院忽然动了。
他没有得到刘老财的任何口令,甚至无视身边同僚的诧异目光,猛地攥紧铁棍,跨步冲出。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他毫不犹豫,一棍狠狠砸在最前排一名毫无防备的农户肩头。
那农户惨叫一声,身子一歪,重重摔在积雪之中。
突如其来的一击,瞬间震懵了所有人。
“凭什么打人?!”人群里有人红着眼嘶吼。
紧绷许久的农户本就积压满腔怨愤,此刻见同伴无故遭袭,怒火瞬间冲散畏惧。
众人也顾不得规矩,举着镰刀木棍,下意识往前冲撞反击。
其余刘家护院猝不及防,误以为农户蓄意暴动,连忙拔刀抽棍上前阻拦。
风雪呼啸,棍棒相撞、哭喊怒骂的声音交织一处,方才还算平静的门前,顷刻乱作一团。
村民本无打斗之心,只是被动还手。
他们衣衫单薄、骨瘦如柴,手里只有简陋农具,哪里是披甲持械护院的对手,转瞬便落了下风。
混乱厮杀之中,一名年迈的老佃户腿脚迟缓,躲闪不及,被飞溅过来的铁棍重重砸在胸口。
他身形猛地一颤,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直直栽倒在积雪之中。身体抽搐挣扎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刘老财僵在门内,瞳孔骤缩,手脚冰凉。
他未曾下令动手,却被这莫名其妙的一棍,强行拖入混战之中。
就在此刻,领头青年眼底寒光一闪,身形骤然疾冲而出。
他动作快得匪夷所思,风雪之中只留一道模糊残影。
腰间长剑出鞘,寒光凛冽,没有半分拖沓。
近身缠斗的几名护卫还未反应过来,便接连中招。
他们寻常只凭蛮力欺压百姓,压根没有招架顶尖武者的本事。
清脆断响接连响起,钢刀棍棒纷纷脱手落地,清脆刺耳。
温热的鲜血飞溅而出,染红脚下皑皑白雪。
转瞬之间,数名护卫倒地哀嚎,失去再战之力。
余下护卫吓得浑身发颤,心惊胆战,下意识脚步后撤,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青年借着空隙,身形一闪,顺势突破人群,转瞬便冲到门口。
不等刘老财仓皇逃窜,他大手一伸,死死扣住地主后颈,将人牢牢按在门框之上。
冰冷锋利的刀刃,直直抵在刘老财细嫩的脖颈处,寒意刺骨。
刘老财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发抖,声音破碎发颤:“壮士!饶命!饶命啊!”
青年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像漫天冰雪:“我本无意伤人,是你的人先动手滋事。”
“我……我不知道!我根本没下令动手!”刘老财慌忙哭喊辩解,脸色惨白如纸。
“孰是孰非,无需多言。”青年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怜悯,“开仓放粮,尽数分给百姓。今夜之事,一笔勾销。若是敢耍半点花招,我这把剑,不会留情。”
“我照做!我全都照做!”刘老财不敢有丝毫违抗,连连点头,涕泗横流。
门外剩余的护卫见主子被人制住,生死拿捏在他人手中,再不敢贸然反抗。
众人纷纷扔下手中兵器,垂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一众庄稼人静静站在风雪里,望着染血的雪地,人人面色凝重,心头又悲又沉,无一人言语。
不多时,粮仓大门缓缓推开,金灿灿的谷粒装入粗布粮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