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心中残留的惶恐,渐渐被活命的欢喜冲淡。
家家户户断粮多日,大人挨饿乏力,孩童啼哭不止。
如今有了这些粮食,起码能熬过这场暴雪,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
众人脸上慢慢浮出浅浅笑意,低声互相道谢帮扶,小心翼翼搂紧怀里粮袋,眉眼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青年立在风雪之中,看着眼前欢喜的众人,面色虽始终平淡如水,眼底也多了三分暖意。
他抬手压了压嘈杂的人声,声音清冷沉稳,传遍众人耳中。
“粮食按人头均分,今日拿到的口粮,不可私自独藏。”
“村里还有不少无力前来的老弱病患,你们回去之后,务必分出一部分,接济那些同样断粮的穷苦人家。”
“今夜死伤之事,不得对外张扬。趁着夜色深沉,各自分散归家,妥善安置伤者,好生收敛逝者。”
“近日安分在家,切勿惹是生非,静待风声平稳。”
几句吩咐条理清晰,字字郑重。
农户们感念他出手相救,又感念得来活命粮食,无人敢违逆,纷纷点头应下。
众人互相搀扶着伤员,怀里紧抱粮袋,踏着积雪结伴离去。
风雪落满庭院,偌大宅院很快清空寂静。待到闲人散尽,院里只剩那名青年与一名中年汉子。
那中年人名叫周奎,神色拘谨,佝偻着身子,始终低着头,不敢与身前之人对视。
青年目光沉沉,直视着他,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冷厉:“周兄,地主的护卫里,是不是安插了你们的人?”
一句话直戳要害,没有半分迂回。
周奎身子猛地一僵,喉结艰难滚动几番,双拳微攥,半晌才压低声音,恭敬拱手:“陆少侠……”
此言一出,身份终明。
这名剑法超绝、冷静淡漠的领头青年,正是陆沉舟。
陆沉舟静静看着他,默然等候说辞。
周奎叹了口气,低声解释:“少侠明鉴,若非暗中授意护卫突然出手,便没法逼得双方彻底撕破脸面。”
“刘老财根基深厚,若只是平和讨粮,他假意给些粮食安抚,转头便会告知官府、清算佃户。今日不把事闹大、不逼出流血冲突,日后所有人都难逃报复。”
他顿了顿,又沉声说道:“如今已经动手对峙,还伤了人命、制住了这土财主,官府绝不会善罢甘休。大胤眼下苛税繁重、民生凋敝,最怕民间聚众起事。但凡有百姓抱团抗绅逼粮,官府必定以高压手段镇压,抓人抄家、连坐乡里,绝不会留半分情面。”
“与其日后任人宰割,不如借着这次机会,把所有人彻底绑在一条船上。以纷争求立足,以强硬换活路,已是没得选。”
陆沉舟眸光微冷,淡淡开口:“这一切,都是世子的安排?”
语气虽是疑问,内里却满是笃定。
周奎心头一紧,不敢应声,只是垂首沉默。
这话戳中实情,所有步步算计、刻意挑起冲突,皆是他主子授意,他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有半句违逆。
良久,陆沉舟缓了神色,轻声道:“你不必拘谨,我只是尚有几分不习惯。”
他并非不明白乱世起事必有牺牲,也不是心慈手软不敢杀伐。
只是看着方才那些农户分到粮食后喜笑颜开的模样,心中难免五味杂陈。
陆沉舟垂眸望着地上残雪,语气平淡,没有波澜:“以他的性格,定然做好了后续安排。”
周奎垂首躬身,不敢隐瞒,郑重点头:“昆城都指挥使乃是国公旧部,绝不会贸然出兵剿杀众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透着刺骨的冰冷现实:“自今夜动手那一刻起,这些只求活命的农户,便不再是寻常良民。官府名册之上,他们已然被扣上乱民的名头。”
“怎么护住他们?”陆沉舟问道。
“寻常农户若是单单抢粮活命,便是贼寇,官府必会雷霆镇压、斩草除根。唯有不断壮大人手、聚人成势,明面之上对昆城形成牵制威胁,朝廷才不敢轻易动武,反倒会施以怀柔手段招安,众人方能存有一线生机。”周奎如实回话。
陆沉舟默然伫立,眼底晦暗平静。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自古皆是如此。
“这些道理,是他特意让你转达给我的?”
依旧是问句,依旧是笃定。
周奎喉结滚动,一言不发。
他此刻方才真切明白,陆沉舟远比想象中更通透,也更了解自家那位深谋远虑的世子。
陆沉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放心吧,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为这些百姓留下后路。”
他清楚自己是郭承渊的棋子,却毫无反感。
世人皆为棋子,只要行止坦荡、问心无愧,便足矣。
况且郭承渊事前早已坦诚相告,从未刻意隐瞒谋划。
“走吧,时间不多了。”
陆沉舟收敛起眼底思绪,语气干脆利落。
他已然彻底想通。
今夜百姓自发的反抗,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抢粮暴动,而是郭承渊悄悄磨出、直指景帝的一柄利刃。
他要让高居庙堂的帝王看清,底层百姓早已苦不堪言,民怨积于骨髓。
景帝若不想在史书上留下暴君骂名,便不得不正视民间疾苦,做出退让妥协。
可这一步棋,凶险万分。
农户反抗的力度必须拿捏得当,既要形成威慑,又不可彻底失控。
哪怕昆城都指挥使是国公一脉,为保全官位职责,也必须做出镇压姿态,掩人耳目。
除此之外,大胤境内大雪连绵,无数州县灾情蔓延,饥民数不胜数。
多拖延一日,便多一分变数,更多添无数亡魂。
冷风扫过院落,卷起地上碎雪。
陆沉舟抬眼望向漆黑夜色。
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相信远在广京、布下整盘棋局的郭承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