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雪粒,狠狠打在破茅檐上,呜呜呼啸。
屋内半点干柴也无,一家四口裹着破烂旧絮,缩在冰冷土炕角落,冻得牙齿不停打颤,浑身冰凉刺骨。
男人名叫陈老实,一张脸冻得青紫发黑,双手死死攥着一只空米袋,袋底干干净净,连半粒糟糠都抖不出来,家里早已彻底断炊。
女人唤作王桂香,怀里搂着七岁小女儿丫丫。
孩子瘦得只剩一把皮包骨,闭着眼虚弱哼唧,饿得连放声大哭的力气都没有。
炕边站着十一岁的儿子陈小石,鼻尖冻得通红,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透着不属于孩童的执拗。
“当家的,当真一粒米都没了?”王桂香声音发颤,气若游丝,满眼都是绝望。
陈老实狠狠一拳砸在炕沿上,嗓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没了!早就一干二净了!”
今年夏日大旱,地里收成还不到往年七成。
可田租、漕粮、丁银、草料银、常关税,一分一毫都不曾减免。
层层盘剥压榨下来,家家户户都被刮得干干净净,日子苦不堪言。
这些日子,家里早已四壁空空。
但凡能值几个铜板换粮度日的铜器木器、旧衣棉被,全都被夫妻俩陆续送进当铺,只换得一点糠皮勉强糊口,如今再也没有物件可当。
王桂香泪水瞬间滚落,把怀里的女儿搂得愈发紧实:“那咱们再硬扛两天,等雪停了,我去野外挖些野菜充饥。”
“野菜?大雪封山盖地,连根草芽都看不见,去哪里挖!”陈老实红了眼眶,胸口剧烈起伏,憋了许久,终究咬着牙狠心开口,“桂香,要不……把丫丫送出去吧。”
王桂香猛地抬头,双眼瞪得通红,满眼皆是不敢置信:“你说什么?送走?卖给牙婆,送进大户人家做奴婢?我绝不依!死都不依!”
“那是咱们亲生闺女!如今七岁已然懂事,一旦送出去,这辈子便为奴为婢,永世不得翻身,我怎么舍得!”
王桂香心里透亮,闺女但凡被卖做奴婢,户籍便会直接划入贱籍。
依照大胤律法,贱籍世代承袭,不得改行置业,子子孙孙都是奴仆下人,这分明是把亲生孩子推入万丈火坑。
陈老实眼底泛红,不是动怒,是彻骨的绝望:“我何尝舍得?可不送闺女走,咱们一家四口都得活活饿死在这破屋里,到时候谁来可怜咱们?”
“那卖儿子!”王桂香哭得撕心裂肺,脱口而出。
陈老实闻言一愣,随即咬牙摇头,态度格外坚决:“小石头万万卖不得!再过两年他就能下地耕田,是家里唯一的劳力,明年开春种地全靠他!”
农耕世道,庄户人家全靠男子出力干活,没了男丁,就断了一家人的活路根基。
“丫丫年纪尚小,送到大户人家好歹有口饱饭,总好过跟着咱们一起冻饿而死。”陈老实声音发苦,满心无奈。
“放屁!”王桂香急得连粗话都骂了出来,“闺女就不是咱们的骨肉?她才七岁,去了大户人家受尽磋磨,迟早没命!你敢动丫丫一根手指头,我当场撞墙死在你跟前!”
夫妻俩争执不休,声音发颤,怀里的丫丫被惊醒,细细弱弱地哭了起来。又冷又饿,哭声微弱得像小猫叫唤,听得人心头发酸。
陈老实瘫坐在冰冷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失声痛哭:“那咋办?不卖闺女,不卖儿子……那就把我卖了吧!我去做苦力、下矿干活,换两斗米回来,你们娘仨就能活下去。”
王桂香望着男人枯瘦佝偻的背影,哭得喘不上气,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心疼孩子,哪个都舍不得割舍,可心里也清楚,丈夫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
每年开春租田耕种,全靠他出力撑着,男人要是没了,这个家才算彻底塌了。
这世道,从来都是逼人往绝路上走。
苛税猛于虎,粮价飞上天,地主官绅囤粮抬价搜刮,穷苦百姓走投无路,到头来连自家骨肉都护不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小石头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子孩童独有的倔强:“爹,娘,咱们为啥不去跟那些坏人拼命?”
陈老实与王桂香同时怔住,心头猛地一颤。
小石头仰着小脸,眼神认真:“林苍被欺负惨了,就起来反抗,打倒坏人,就能有饭吃,就能活下去!”
林苍,《凡人破天传》的主角,一开始也是被逼到绝境的普通人,也是小石头最喜欢的主角和故事。
“咱们也去打倒那些囤粮的财主、收重税的恶官,好不好?”小石头满脸期盼。
若是往日,陈老实早就一巴掌扇过去厉声喝止。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杀头灭门的死罪,半句都碰不得。
可如今饿殍遍地,绝境压身,人都快要饿死,谁还惧怕杀头的罪名?
这几年赶集,陈老实总花一两文钱带儿子听书。
那些仙侠话本,看似讲修仙逆袭,实则句句戳着穷苦人的难处。
官府只当是闲书玩乐,从不封禁,却不知反抗的种子,早已悄悄种在了百姓心底。
被逼到绝路只能自杀?我呸!
冤有头债有主!谁害的我,我就早找谁报仇!
陈老实猛地抬头,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牙关死死咬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发颤的狠话:“对!这些搜刮民脂的狗官,囤粮坑人的地头财主,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货色……他们,真的该死!”
万般委屈苦楚与怒火憋在心头,再也压制不住。
陈老实伸手攥住墙角那柄锈迹斑驳的镰刀,指节用力泛白,整个人被绝望与怒火裹挟,浑身不停发抖。
王桂香抱着昏昏沉沉的小女儿,眼泪早已流干,只剩沙哑哽咽:“当家的,你……你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