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还能咋办?”陈老实喉结滚动,嗓音粗哑。
往年就算遇上荒年,好歹还有一线活路。
毕竟来年还要靠佃户种地收割,地主们就算再刻薄,也会松松手,匀点粮食留佃户活命。
可今年全然不一样。城里粮行大肆流通粮食飞票,粮价一天一个价,疯涨不停。
各地地主见状,纷纷封仓囤粮,一粒米都不肯外售,就算偶尔卖粮,也是天价,寻常农户根本买不起。
王桂香听得浑身发冷,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陈老实把镰刀别在腰后,心一横眼一红:“我去刘老财家抢粮!他吞了咱们的田,年年压榨租子,如今又囤粮发财!抢成了,全家活命;抢不成,大不了一死!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说罢他就要往外冲。
王桂香急忙扑上去,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刘老财家有护院打手,棍棒刀枪俱全,你就一把破镰刀,进去白白送命!”
陈老实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砸在地上,不见踪迹。
王桂香嘴唇冻得发紫,忽然想起一事,连忙拉住他:“你还记得隔壁王大哥不?”
陈老实愣了愣,回过神来:“你说老王?”
“就是他!”王桂香声音发颤满心焦灼,“他家早断粮三天了,两个娃饿得连哭都没力气,他早就说过,再没活路就跟地主拼命!”
“不光他,前街李二叔、后巷张老三,周边各村佃户,家家都被逼得走投无路。”
陈老实脑子嗡嗡作响,前几日风雪初临,他在村口碰到王大哥,那人蹲在雪地里红着眼骂地主黑心、官府无情。
当时他只当是气话,如今才知晓,那不是抱怨,是早就被逼得动了反抗的心思。
“他们……当真肯一条心一起干?”陈老实说话都在发颤。
王桂香抹掉脸上冻泪,咬牙道:“全家都要饿死了,还有啥不敢的?你去找他们,人多抱团才有底气,总比你孤身一人送死强。”
陈老实攥着镰刀,手心松紧数次:“好,我这就去!”
把锈镰刀藏进怀里,陈老实裹紧破烂单衣,一头扎进漫天风雪,快步往隔壁走去。
他原本只想找王大哥两人搭伴,一同去讨粮拼命,可刚敲开王家房门,便察觉不对劲。
王大哥脸上毫无诧异,神色凝重肃穆,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前来。
不等陈老实开口,王大哥立刻关门摆手,压低声音:“啥也别说,我都明白,跟我走。”
陈老实一脸茫然:“往哪儿去?”
王大哥低声沉道:“大家伙儿早就被逼得没活路了,如今有人牵头主事,就等咱们这样的硬气人凑齐,一同起事讨粮。”
陈老实心头大震,不再多问,默默点头跟上。
两人借着风雪夜色遮掩,专走偏僻小路,一路避人耳目。
七拐八绕之后,两人来到村后山一座废弃多年的旧窑洞。
一进窑洞,暖意混着浓重人气扑面而来。
陈老实抬眼一看,当场怔住。窑洞里黑压压站了三四十号人,全是本村邻村的熟面孔,个个都是老实巴交、常年种地的庄稼佃户。
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脸上没有多余神情,是麻木,亦是坚决。
窑洞中央站着两条汉子,为首的青年身材健硕挺拔,相貌平平,却身姿如松,周身透着一股沉稳悍勇的气势。
青年上前一步,声音高昂洪亮,字字砸在人心上:“各位乡里乡亲!咱们今儿聚在这儿,不是要造反作乱,更不是要做强盗歹人,是活路被人堵死了,再不拼一把,全家老小都得死!”
“年年种地交租,月月纳税缴粮,面朝黄土累断腰,打下的粮食全进了地主、官爷的粮仓!今年飞票乱市,粮价翻倍疯涨,他们囤粮捂仓,一粒不肯外放,存心把咱们穷苦人往绝路上逼!”
“咱们世代种地务农,本本分分做人,不偷不抢凭力气吃饭!可如今天冷无衣遮体,家中无粮下锅,大人挨饿受冻,孩儿饿得啼哭不止,再熬几日,咱们家家户户都要冻饿暴尸路边荒野!”
“咱们大伙谁不是老老实实种地过日子?谁是游手好闲的地痞懒汉?是他们逼人太甚,把咱们这些安分良民,逼得只能拼命求生!”
窑洞里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嘶吼,呜咽声、咬牙声交织在一起,人人攥紧拳头,眼底压着满腔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青年抬手压了压众人动静,继续沉声说道:“我不叫大家去伤人害命,不叫大家烧家劫舍!咱们只拿回咱们亲手耕种、本该属于自己的粮食!”
“凭什么咱们流血流汗辛苦一年,到头来颗粒无收?凭什么他们不耕不种、不劳不作,反倒坐享咱们血汗收成?”
“待会儿我第一个往前冲,生死祸福我一力承担,绝不拿大伙的性命开玩笑!咱们只求一□□命粮,他们肯把本该属于咱们的粮食交还,咱们便安分退走,绝不伤谁分毫性命!”
这番话占尽天理道义,彻底吹散了众人心里最后一丝顾虑与胆怯。
“走!跟他走!”
“拼了!总要给家里娃争一口饱饭!”
“横竖都是死,不能白白饿死!”
男子大手一挥,声音斩钉截铁:
“要活命的,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