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疗养院和安静，和S市区内灯火通明的夜生活不同，来到这里的人都要保持良好的作息，此时还不到十一点，主楼上亮着灯的房间已经没有几个了。

许昀白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在停车场刹停，引擎熄火后，车厢内一片死寂。

良久，许昀白才做好心理建设，推开车门，大步走向了贺砚舟所在的那栋楼，他甚至没来得及确认，贺砚舟到底有没有离开。

他脚步又急又重，踩在光洁路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电梯缓缓上升，他不断在脑海中预演质问的台词，他今晚势必要将这混蛋的伪装彻底撕碎！

“叮”的一声，电梯门滑开，许昀白刚要冲出去，却差点与一个面带倦容的男人撞个满怀。

这层楼被贺砚行包下了，按理不该有别人，难道贺砚舟一声不吭就这么走了？

“许先生？”男人推了推眼镜，见到对方是许昀白，心情不由得激动了几分，“您可算来了！我正琢磨给您打个电话呢。”

此人不是别人，是负责贺砚舟病情的医生之一，许昀白依稀记得他姓陈。

“陈医生，这么晚了，您还没下班？”

“哎，加班嘛，正准备走。”陈医生叹了口气，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正好您来了，贺总这几天的情况不太好，咱们去屋里说？”

可怜的陈医生好不容易要下班，撞上许昀白又不得不折返回去——实在是贺砚舟这几天的情况太让人担心了。

陈医生边走边絮絮叨叨，“我看您前几天都没在，是家里有事？回来就好，贺总现在这个状态，还是要有亲近的人在身边。”

许昀白对此不置可否，但还是问了一句，“他……怎么了？是病情有什么变化吗？”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办公室，这是间临时的，旁边一摞片子都是贺砚舟的，自从他入院以来每天都要检查，自从许昀白走后他有些抗拒，检查也改成了隔天一次。

“病理上看，贺总颅内瘀血没有恶化扩大，但也没有吸收。”陈医生拿起片子看完又叹了口气，“也许是因为这个，贺总这几天的心理和情绪状态非常差，他不太愿意和别人交流，晚上总是失眠，我提出给他的药里加一些安眠成分的，但被他拒绝了，这样下去，别说恢复了。身体都有可能先垮掉。”

陈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相告，“您应该也知道，贺总打算回北京，本来计划是在明天，我们评估了贺总的身体状态，想让他再多休息几天，但贺总不同意，许先生，您得帮忙劝劝……”

许昀白嘴唇紧抿，没应声，他怎么劝，贺砚舟又不是事事都听他的，现在都恨不得立刻甩开他回北京了，他以什么立场去劝他呢？

陈医生见他不为所动，心里更是担忧，“贺总之前昏迷的那一年，看似都养好了，实际上有些病根是检查不出来的，您想，大脑是人体最精密的器官，受过这样大的创伤，它的修复能力有所下降是正常的，但贺总自己不是特别能接受这点，反而成为恢复过程中最大的阻碍，如果贺总能放平心态，就再好不过了。”

医生这番话说的推心置腹，许昀白却从他第一句话开始就愣了，他看着对方的嘴巴一张一合，后面说了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昏迷……一年？什么时候？”许昀白喉咙发紧，他大概可以猜到，但还是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陈医生心下一惊，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懊悔不已，“啊？您、您不知道吗？就是……五年前那次车祸事故啊，哎，怪我多嘴……我还有事，先走了。”

临时办公室里只剩下许昀白一个人。

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声，又突然爆发出尖锐的鸣响，许昀白像是被钉在原地，久久动弹不得。

原来，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恨着一个同样深陷泥潭的人。

原来，在他最恨他的时候，在他独自面对怀孕的惊惶和他人的冷眼时，贺砚舟并非安然无恙，更不是冷眼旁观，而是被困在无边的黑暗里，与生死搏斗了那么长时间。

原来，他们错过了彼此最需要对方的时刻，在命运的捉弄下，他恨了他这么多年。

这五年来，支撑他熬过无数个夜晚的，是恨、是不甘，他靠着这份恨意和不甘武装自己，告诉自己离开是对的，那个人不值得，可现在，赤裸裸的真相摆在他眼前，那恨意的根基忽然崩塌了，激起漫天尘埃，呛的人心肺生疼。

迟来的愧疚和心痛如潮水般将许昀白淹没，他扶着墙壁，才能勉强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江倒海的情绪强行压下，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他必须见到贺砚舟，现在，立刻。

他一步步走向那扇熟悉的病房门，手搭上门把的瞬间，他停顿了一秒，然后，轻轻推开了。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贺砚舟坐在床沿上，划拉着手机，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