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眠录完这期综艺回来的时候,是十月的下旬。
这是平城一年里最舒适的季节——秋老虎终于褪了火气,冬天的寒流还未过境,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漂洗过的蓝丝绒,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的余香,连街上的堵车都显得没那么面目可憎。
那一个陆星眠没有回来的周末,萧衍在下午的时候一个人开车去了那一片海域。下午三点多,看不见星空,但能看到海天一片,美丽得像那篇《小美人鱼》的开头。
同样的——
“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的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
而在那个结束录制,返回平城的下午,陆星眠开车来接他下班。这人没有再在b2 的地下车库等他,而是直接开到了橙果的那幢写字楼下,在微信上呼唤了一下他之后,从车上跳下来,仰头,朝他窗户的方向挥了挥手。
然后萧衍笑着,给人发了条消息。
“等我下,一起去吃火锅。”他给陆星眠这么发,然后整理东西,下班。
陆星眠在车上亲他,说了一堆想你念你之类得后,眨眨眼说:“哥哥,你还点菌菇火锅啊,你这属于谋害你的亲亲男朋友。”
萧衍把人搂在怀里:“我可以保证没有你过敏的那种。陆星眠,你其实挺好养的,过敏源都能整那么贵的,还那么难找,真想害你吧……确实还得费点劲。”
“……”陆星眠有些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家男朋友其实说话真挺刻薄的。
还好,都用在该用的人身上了。
然后陆星眠只是捏了捏他的脸,嘟囔了几句,又开始了撒娇。撒娇的内容是——他缠着萧衍再去他家住一阵子。
于是,对于萧衍来说,最痛的那部分,随着陆星眠的陪伴,已经过去了。就像一场漫长的低烧终于退下去,身体还是虚的,但那种骨头缝里的寒意已经散了。
他都写好离职信了。
但是,他没想到,都到了这个节点,程屹川父子两个,还能给他整出一件更过分的事。
2024年,11月6日,pm2:51.
萧衍在他办公室的那层楼道里,看见一个怎么都没想到,还会在橙果再见的人。
顾南风。
阳光正好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像舞台的追光,正好打在那人身上。岁月同样并未在顾南风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过去未来在这一瞬间,有些重叠。
顾南风没有穿这些年他常见的打扮。
没有oversize的衬衫和修身的裤子,也没有多余的首饰,甚至他都没有上妆,只穿了卫衣和简单的休闲皮鞋。在那一刻萧衍甚至有一些恍惚感,好像还是很多年前,他看到的,在台上唱歌的少年。
“不和我打声招呼吗,萧哥?”萧衍经过他的时候,顾南风开了口。
萧衍停下脚步,距离他十来步的远。阳光正好落在两人之间,像一条无形的河。
“你来干什么?”萧衍叹了口气,“经纪约继续转回这里?还是,把当年的那些事情再和新来的董事长说一遍?”
“顾南风,我其实一直没想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可能是他对顾南风,最后的一些困惑。而这个困惑,如果不是顾南风非要搭话,其实也不是很重要。
“我当年没想明白,现在也是。”
“要么大大方方的往前走,要么当初就不要做这个选择。没人会在原地等你,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明白吗?”
“难道你现在该做的,不是去找个好点的律师,来想想该怎么应对你可能的刑事责任吗?”
“萧哥……”对方的眼里,有了些真实的笑意,“你在关心我?”
萧衍抬手按了下眉心,一种果然如此的感叹。他现在完全赞同陆星眠最近每次叨叨到顾南风都必然带上的这几句话——“其实你们那位新来的董事长应该把这人给要回来,和他多配啊,都既要又要的。”
“你要不撮合他两一下吧,这两共事真的是绝搭配!”
“一样的狗。”
他家星眠的原话。
于是,萧衍也不感叹了,他的这段孽缘早就该停在陆鸢第一次意外的时候,而正是因为他的放纵,才会持续到青岚山这里,持续到了陆星眠的身上。
他抬眼,很平静的看向对方:“我关心的是……你会被判多久。”
当最后的体面,而不是温柔散尽的时候,他性格里带着凛冽的冷意,其实能伤很多人。
顾南风的脸色瞬间变白,眼角是真实的眼泪。
“故意伤害,还不止一次。顾南风,法律会对你做出应有的判断,”他最后的话语里只剩下了平静,“而我和你之间,不是已经过去,而是——我们从未开始。”
“因为好像我现在,才真正认识你。”
“萧衍——!”顾南风在萧衍经过他身边十来步的时候,几乎是小声的尖叫,连新风系统的嗡鸣声,都吞不掉他颤抖的声音。
走廊里,有八卦的员工探头,但不敢走的太近。
对于这位,老员工每次提起,都能说上一个多小时。大家实在好奇,但谁也不想沾上和这位相关的事。
“你就——连恨都不肯分一些给我吗?”
“哪怕,你知道我过来,是对程董说了什么?知道我想毁了你这份职业?”
——他的眼泪里,有太多的东西。
“顾南风,你毁不掉我一些东西的。特别是,我认为重要的东西。”
“因为哪怕是真正的毁灭,也会伴随着新生。”
走廊里的声音大了些,他最后看了顾南风一眼,没有再说其他话。如果不出意外,这会是他们最后一场谈话。
但萧衍今天的谈话还没完。
此刻,他的手机里弹出了一份《星空回响》版权方发给橙果解约的信,只要是在这个项目中合作过的人员,全部抄送了一遍,一个不落。
哦,除了他。
所以——他还得去谈上一轮,和程煜。
同一时刻。
橙果这位年轻的CEO正坐在董事长办公室外的那间会客室里,心事重重。他发现,事情好像比他想象中麻烦多了。
他在西方学的那一套,他曾经小范围成功过的经验,现在完全不能被复刻。
桌上那个未拆封的文件袋,是程颂带来的、那个叫做顾南风的艺人一小时前留下的“证据”。这些东西足够让萧衍在下一轮的董事会中,承担社会学意义上的“身败名裂”,而无论真假。
但是,他现在完全不敢用。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Q3财报上,那鲜红的数字像一记耳光。
他爸好几个月之前就在给他铺路,他那便宜表哥更是蹦跶了小半年——就为了把下面这批高管手里的权一点点收回来。现在,确实……数字化改革推行三个月,权嘛,也收回来了部分。这公司现在,流程规范,AI跑分漂亮得能拿去当行业案例,但利润……对比去年同期下降了整整35%。
35%,什么概念?!!
门外,萧衍敲了门,叫了声“程董”。
程煜把那个文件袋放进了抽屉里,回了句“进”。
“程董,您先看下这个。”萧衍倒没有开门见山,他把《星空回响》版权方的那封邮件给打印了出来。
A4纸上,版权方强硬测措辞,比刚才那个鲜红的数字更扎眼——
主题:关于终止《星空回响》影视改编权协议的公函
程屹川先生及橙果娱乐全员亲启:
根据双方间影视改编协议第17条,我方现正式行使单方解除权:
贵司于2024年10月30日提交的第三版制作方案,经我方原作者及版权方团队两轮审阅,依旧仍未能达到合约约定的“原著精神内核完整度”标准,具体如下:
一、贵司将AI主角的情感模块简化为穿越光年的“恋爱”;
二、拟定主演表演经验不足三个月,将“光年”理解为长度单位,亦违背我方“演员需具备基础科学素养”的基本要求;
三、“算法优化剧情结构”,已属对于剧情的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