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平城，秋风已经带来了冷意。

这阵子，橙果的这幢楼倒是不开空调了，但新风系统开到了最大，写字楼墙体四角的落地窗也开着——仿佛要在这还没到冬天的时节，强行制造一种属于数据的、无菌的寒冷。

萧衍站在落地窗前，指间夹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艺人价值评估报告》，Q3已经过去了十几二十天，确实也是到了一些报告出来的时候。

但第一，以前这玩意叫做数据分析，可没有如此直白的把“价值”两个字写出来；

第二，也没有如此不动脑子，仅仅通过数据，就这个下结论的。

他看了其中两页，第一页个自然是陆鸢。

【艺人：陆鸢】

【综合评分：C-】

【潜力预测：低】

【主要扣分项：非科班出身（-15%）、台词功底不稳定（-12%）、网络舆情风险高（-18%）、粉丝转化率低于均值（-20%）】

【建议：冷冻处理，或转签腰部经纪约】

陈飞去打了招呼。星海那边一下子就转变了态度，连带着对程屹川都是打着哈哈，说“哎呀程董，本来短剧的出品方就是我们嘛，你们橙果可以对正剧提出一些想法嘛，但是短剧总不能让我们白做吧！”

“大家都要赚钱的嘛，程董，给个面子？”

后来短剧提档，陆鸢的热度基本能用“飞升”来形容——但这种“飞升”之下，公司居然能给出这样一份评估，萧衍觉得不可思议。

“粉丝是一下子多了很多，但是，带不来收益啊！”——程煜是这么说的。吸引不到代言，没法转换成现钱，这就是程煜的评估模式。

而第二份报告，则来自于那三张白纸之一。

【艺人：程子轩（男）】

【综合评分：A+】

【潜力预测：极高】

【主要加分项：外形数据符合当下审美模型（+25%）、社交媒体原生基因（+20%）、可塑性强（+15%）、粉丝微博当月点对点个人打赏高于同行50%（+35%）】

【建议：S级资源倾斜，建议立即投入《星空回响》项目组】

萧衍看得头都在疼。

《星空回响》，他跟了足足一年多的项目，从立项到合约，从预算到执行，他知道所有的细节。

那天，星空之下，他对陆星眠表示，“觉得这个项目肯都落不了地”是有原由的。

它的作者江澄星，毕业于全国数一数二的知名学府，燕京大学。而它所获的国际性科幻类文学的大奖，本国的作者，江澄星是第一个。

网络上，《星空》所引发的讨论，所涉及的数据并不多，但是，销售量能最好的反应它的价值。

“需要买一本放家里，体现我很有品味。”——他在书店里听到过一位购买者这样说。

可以说，十年之内，《星空》版权方的强势地位，无人能改。

除非短期内能有第二个人获奖。

但萧衍觉得“第二个人获奖”这个可能性也不大，因为刨掉《星空》的科幻成分，它本身基于江澄星本人经历的情节，和这些情节中所投射出来的情感，很难被复刻，甚至，都需要一定的阅历才可以被理解。

某种意义上，江澄星还能算半个同行，这位能用“倒霉孩子”来形容他人生27岁之前经历的作者，还曾经短暂的踏足过娱乐圈，做过2年左右的艺人。

他爹诈骗入狱，受害者跳楼，人被抢救回来但是落下终身残疾，他需要一份能尽快赚到钱的工作，来把钱还给受害者。

倒霉孩子还经过一场不折不扣的，来自于恋人的背刺。

比顾南风那混账东西对他可狠多了。

在这个项目对应的影视改编合约之中，鉴于版权方的强势地位，有一条法务部都提过风险提示，他也提示过如果不魔改应该没有问题的条款。

这条条款是——

“在满足以下任一情形时，甲方有权单方解除本合同，且无需承担任何违约或赔偿责任：

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起满六个月，改编项目仍未取得版权方书面认可的完整制作方案（包括但不限于最终版剧本、导演及主演人选、拍摄预算明细及资金来源证明）；或自项目正式开机之日起满三个月（以双方的加盖公章的《开工通知单》所载日期为准），提交的完整剧本、技术方案未通过甲方认可的。”

现在，萧衍已经可以想到，这条条款会被用在什么时候。

这项目事实破产已经毋庸置疑。

他都能看到这个画面——精致的皮囊在绿幕前念着拗口的物理名词，AI生成的台词从他们嘴里吐出来，像嚼蜡。

然后，算了……

不想再想了。

准备准备，一会去开会吧！

然后，下午的会议更加荒谬。

荒谬到萧衍觉得要不让江澄星来一趟吧，或许这位作者还能写出一些其他的来。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桌尽头，程煜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播放PPT。他的眉眼间有几分程屹川年轻时的影子，但有着年轻时程屹川眼神里哦你过来没有的东西。

傲慢。

他可能也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在座所有人——狗腿子除外。

“根据过去三个月的AI跑分，”程煜没有抬头，“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某些项目的投资回报率远低于模型预测。”

屏幕上的PPT切换，出现一张柱状图。红色的柱子代表实际收益，蓝色则代表着AI预测出来的收益。

而在代表《九命》那一栏，红色柱子短得可怜。

“特别是这个项目，”程煜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萧衍身上，“投入了S+级资源，但带动的只是女五号的个人热度，而非剧集整体IP价值，男主的微博粉丝在这部剧之后甚至没有涨到一成。从数据上看，这是一次典型的资源错配。”

他说完了，坐在一旁的程颂，低着头偷笑。

他可算等到了这天了。

“萧总，”程煜点了名，“作为这个项目的直接负责人，您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三个点——”萧衍刚想说的时候，行政总监在桌下踢了下他，他大概明白这个小动作的言下之意，“新官上任三把火，能少说点少说点”，但他还是说了下去。

“一、基于《九命》的题材特殊性，强悬疑、多反转、细节密集型叙事，决定了它的长尾曲线比模型预测的更为平缓。业内90-120天，可能并不完全适用于这部剧，按照现有的数据来看，它依旧在一个爬坡期。”

“二、小程董，AI的预测同样需要基于数据，以及最早结论形成的逻辑。您这套AI模型的训练数据集，基于的是过去五年古装偶像剧的短剧衍生数据，那种播完即走、粉丝磕完CP就散的快餐模式，和《九命》的受众群体并不相符。”

“最后一个，有些数据，有些利润，无法被AI精准的计算。那些不上网的庞大的观众群体，以及品牌的溢价，创作者的信用等等。我不知道在您这套数据模型里，这些是否被计算在内。”

最后，他看向屏幕中央，那个刺目的红色短柱：“您说这是资源错配。但……用错误的模型生产，去匹配正确的内容，也是错配。”

全程一片死寂，只有投影仪，发出了一些声响。

连程颂这回都沉默了几分，这也太tm不给这位新来的实控人面子了——如果反驳的不在点子上还没什么，但现在这每一条的反驳，听听，哪条没有道理？

他还真不信，在座诸位没有想到。当然，像萧总监那样都想全了还有解决方案的，在座的倒是都做不到，但零零散散想到了一些，他还不信没有人。

橙果能走到今天，总不见得都是一帮白痴咯？

而且，这位小程董，年纪轻轻的，在外国已经用他那套AI理念搞成过一些小项目，现在，你萧衍直接说的不是他的眼光有问题，是他的这套理论的基石有问题，人能让你好过？

就算和萧衍斗了好多年，程颂现在也有那么些同情他了。

因为，作为程煜的表哥，他很清楚，自己这位表弟，现在是真的生气了。

还不仅仅是生气，或许，程煜也等到了和自己闲聊的时候，说的“借题发挥，打击下他的锐气”的最好时机。

会议桌那头，程煜笑了下。

带着火气的冷笑。

和程屹川不同，程煜并不喜欢国内管理者那种开会大吵大闹的风格，他看不上这种。年轻、轻易的、小范围的成功、以及家境给他带来的，当然是远超于同龄人的成功，以及，不折不扣的、那种西方精英式的傲慢。

以及必要的时候，一些中西方结合的“管理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