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心思全部活络起来了。

等程颂走后，程屹川拉开了抽屉。那里是他儿子的一张毕业照，还有一枚领带夹，孩子上个月送他的生日礼物。

程屹川维持那个看的姿势，维持了很久。

一些记忆在闪回。

是自己儿子对他说，自己并不喜欢娱乐行业，但他既然承受父恩，比同龄人有更好的生活，那么，他可以接手。只是他接手，有个条件——他喜欢橙果有一个更年轻的姿态去面对市场，同时，他需要自己的、新的团队；

橙果现在的团队，在他孩子看来都太……陈旧了；

所有人，不止萧衍一个。

于是，才有了那份《A+及以上项目全数据化提议书》，这玩意虽然是程颂找了些人搞出来的，但是，他孩子居然点头了。

“爸，我觉得可以用大数据试试。”

其实正值当打之年，但是在他孩子的心里，AI所代表的新时代已经到来，橙果需要踏入新的领域，或许不止萧衍，还有其他的团队成员——在程屹川看来依旧可用，但他的孩子的原话是——

“能用，也不会忠诚于我。爸，这些年，我有自己的一些搭档。”

“你让我回来试试，不一定要全部，一点点来。”

“但最终我肯定都要换掉的。”

他当时没说话。儿子说的“换掉”，他当然懂是什么意思。只是没想到，他孩子第一个要下手的，就是萧衍。

程屹川叹了口气，然后，他想了下萧衍，或者说，更为年轻的萧衍。

23岁大学毕业，25岁来到橙果。当中的两年在一个小型的娱乐公司，一个人几乎撑起了一家公司的运行。能来橙果，倒是和他是几分机缘。

那年，他和多年的搭子在河边钓鱼，钓着钓着，搭子落水了，而他不会游泳。

至于他们去的那个地，水库边缘，再走几步就是违法垂钓了。这种地方，可想而知，别说人了，鬼影子都没有。

25岁的萧衍也不知道怎么来的这个地方，虽然按照这小伙子说的是——他也迷路了。

在导航还宛如人工智障的当年吧，正常，程屹川自己也遇上过。

于是，25岁的小伙子想也没想，直接跳下去救人。把人救上来了吧，他朋友想给些钱做谢礼什么的，萧衍也没要。

“谁遇见了都会这么做。”小伙子这样回了他们。

最后，他朋友死活要给小伙子两条钓上来的鱼——这个，萧衍倒是没有拒绝。

再后来，他那个小公司倒闭了，那位落水的朋友，把他介绍到了橙果。

“是你啊！”很显然25岁的萧衍认出了他，但除了这句稍微有些感叹的话，他的神情并没有太多的变化——没有因为他是董事长，就变得谄媚，或者开始套近乎，更没有把当时救人的事情拿出来说。

而他拿起来萧衍的简历，异常漂亮——把两个艺人带到了二线，手里有平台资源，懂内容，懂商务，还懂一些法律。

“这样怎么你上家还会倒闭？”程屹川当时是有些不解的。不至于啊，那家小公司有这么一号人，可以活很久了。

而萧衍的回答很平：“其实也不是倒闭，就是老板觉得，房地产行业钱赚的更多。所以经纪约能转的都转了，普通员工该补偿的都补偿了之后，带着还愿意搞房地产的转行了。”

“……”程屹川一时也有些无语了，别说萧衍上家的老板这么想，他身边让他去捣鼓房地产的也不在少数。

“你没跟着去？”他问萧衍。

年轻人对他笑了笑，还有些带着青涩的不好意思：“那行我确实不喜欢，我受不了和这个总那个总，还有项目经理，只要谈个事都得去KTV。”

“……”倒是没想到如此坦诚。

“小萧，你做事的核心理念是什么？”程屹川再问了他一个问题。

“我想要产品吧。当然，如果偶尔能有作品，会更好。”年轻人这么回复他。

当时的他，对这个回复是相当满意的。产品、作品，一字之差，足以证明眼前的年轻人已经能足够判断市场所需，而非恃才傲物。

而当时的橙果，也需要这样的年轻人。

只是，九年过去，萧衍和他，都已经不再年轻。他不得不去考虑接班人的问题，而萧衍则不得不去考虑他的职业路径问题。

毕竟没有人，能对抗时间。

程屹川合上了抽屉，有了个决定。

九年时间，他足够了解萧衍，或者说萧衍的行事风格——冷淡和疏离的表象之下，是接近严苛的认真，对自己的，对别人的。

以及，九年过去，他和25岁那会想也不想跳下去救人，也没差太多。

所以，他那次开会说，“我是为了橙果的利益”——这句话，没说错。

劝一劝吧，劝一下，或许他会自己离开。

这样，不就不用和自己的孩子，在最后闹的那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