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佛洛涅笑得眯起眼睛:“我才不会在中午到太阳底下晒着呢。”
“也是。”
安璐玛顺势给她勾了个眉毛,他眯着眼睛瞧来瞧去,又不甚满意:“你还是不化妆好看些,化了妆,左看右看不知道像谁。”
欧佛洛涅心头一动,好像是自己想说的话反倒被安璐玛讲了出来。
虽然深邃的眼黛很衬他长长的睫毛,但他洗净所有色彩之后反而更美……那是种难以言说的美丽。
欧佛洛涅有幸见过无数美丽的人。
少年人的青春虽好,但看久了,无法忽略掉他们的轻浮,至于年长者的智慧,又太腐朽很难算美。
安璐玛的美丽却恰到好处,像是青春女神赫柏还没来得及撤掉盛满甘露的酒杯,而人间应有的种种智慧与美德已如同凌空的满月般无言留驻在他的面容上。
她感慨着,安璐玛又画好了妆,把那张脸完全地藏起来。
他收好自己的眼黛和眼线,又把牛皮浸到水里清洗反复清洗,木桶里的水不一会儿就浑浊得看不到底。
欧佛洛涅涂好了门。
安璐玛说:“把装炉灰的罐子拿来。”
“好。”
欧佛洛涅把炉灰放在一边,先用安璐玛换好的水洗了个手,再抓了一把炉灰丢进锅里就地洗刷,最后把混合着残渣剩菜的泔水一并倒去猪圈里。
听到小猪吭哧吭哧摇着脑袋去抢食,安璐玛回头看去:“喂猪的泔水为什么不煮?”
欧佛洛涅惊讶道:“猪食也要煮么?你这人好浪费,我们的柴也是要钱的。”
“亏你还是个医生,真不讲究。”
欧佛洛涅比了个鬼脸。
安璐玛叹了口气,停下来,“你呀……”
他那样子真像是看自己千百遍了。
古怪的很。
欧佛洛涅思量片刻,食指绕着头发打圈,犹豫问:“我们在这儿是第一次见面么?你此前没有去过希腊?也没有和我们一起生活过么?”
他盯着欧佛洛涅青灰色的眼睛,那一瞬的目光仿佛倾诉万语千言。
安璐玛摇头,“我倒是希望能有这样的幸运,可未曾有。”
欧佛洛涅无比失望。
他擦净双手,又用帕子擦欧佛洛涅的手,沉吟片刻,说:“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欧佛洛涅想了又想,点头了。
“是特洛伊的卡珊德拉死后的故事。”
欧佛洛涅迟疑地点点头。
她心想,明明我是个雅典人,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故事呢?
“特洛伊的卡珊德拉死后,你向他发誓过的杀狼神、远射的阿波罗去到阴间。
他要求失去伴侣的珀耳塞努斯为他敞开阴间的大门——”
“停停停!”欧佛洛涅严肃地打断他:“我知道少女珀耳塞福涅!她是冥界大王哈迪斯的伴侣,谁又是珀耳塞努斯?”
安璐玛:“尘土之屋的主人,地下的君王。”
欧佛洛涅:“是哪个城邦有这样说法呢?可能是风俗不同吧,我们雅典人还是认为哈迪斯才是冥界的主人。他妻子是他抢来的。”
“我说的这个,冥界就是珀耳塞福涅,她孪生的兄弟主宰地下的一切。”
“哦哦哦!我明白了,继续继续!”
“阿波罗要求珀耳塞努斯释放阴间的鬼魂,他要地上的死人多过活人,为他的卡珊德拉哀悼。”
欧佛洛涅犹豫问:“真是阿波罗神说的?”
“是的,我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欧佛洛涅心想,我心里的阿波罗神可不是这样子的呀。
他似乎的确做过固执可怕的事,却可没说过这么可怖的话!
“珀耳塞努斯在噩梦中苏醒,乐意帮兄弟这个小忙。”
欧佛洛涅心里吐槽,他说的这么多,唯一对得上的是珀耳塞福涅和阿波罗都是宙斯的苗裔。
“他们准备这一场狂欢时,珀耳塞努斯死去伴侣的阴魂向他们祈求,请求珀耳塞努斯不要毁灭人间。
她说,她会在母亲神圣的胞宫中复苏,重新回到他身边。”
欧佛洛涅:“阿波罗神不会喜欢自己的兄弟违约吧?”
“是的,他怒不可遏,两人不欢而散,”安璐玛沉默片刻,说:“珀耳塞努斯独自在阴间徘徊,想象着再次触碰自己爱侣欢欣苦熬了七百年。
然后他听见兄弟的呼唤,「我地下的姐妹和兄弟,来吧!披散头发,让我们一齐为威露撒的大火哀悼!
如今我失去了我的卡珊德拉,快打开阴间的门,让地上的死人多过活人,活人吃死人!」
珀耳塞努斯恍然大悟,自己是在噩梦中做了一场七百年的噩梦,醒来又不得不面对另一个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