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给我们家主人打一翁水。”

胡须修剪整齐的外地人喊凉棚里的兄弟打水。

手绑在胸前的那个沉默地提了一小罐水递给他。

“不够！不够！你看看，我们这一行人有二十个，这么一小点怎么够？”

兄弟两个怯生生地又搬了一罐水出来。

“哎！不堪大用！”这人嘀咕了一句，走进凉棚，自顾自揭开木盖子瞧瞧水缸，“这不是很多么？你们不卖？”

哥哥急道：“卖的，当然是卖的！”

“那不就成了，”这人丢了一块银子，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几个身强力壮的仆从拿着各种器皿走进来，不一会儿就把水缸舀空了。

两兄弟拾起那块不小的银子，用力在石板上磨了一下，都被这极佳的纯度惊呆了，四双眼睛瞋目结舌望着他们的牛车远去。

可直到他们的牛车转了个弯驶去铁匠家，他们都没有看清主人家面目的荣幸。

哥哥说：“那样子……真威风。”

弟弟却说：“他再威风能算什么？爸爸活着的时候可说我们家原本是个总督……如果在过去，我们肯定比他了不起得多。”

欧佛洛涅和安璐玛从窄门回诊所。

状态好一点儿的伤者显然不怎么高兴，欧佛洛涅略一用力他就哎呀哎呀地叫唤，指责她心硬如铁，没有女人的同情心。

欧佛洛涅听倦了，吓唬他：“你谨慎些自己的嘴，他们这儿的神最不喜欢别人管不住嘴，前些时候说假话的人可都一命呜呼了！”

安璐玛瞧她一眼，没说话。

爱奥尼亚来的雇佣兵却哈哈大笑：“他们这儿的人信就算了，难道你个雅典人也信？也不怪，你们雅典的神，本来就是个女的……”

欧佛洛涅听得出，他嘲笑安纳托利亚月神当权的传统，又认为月亮是个女人，他不愿意把命运交给一个女人。

但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供人选择的‘愿意’和‘不愿意’？

如果自己也像其他医生似的给他放血，稍有偏差，他就没本事走出这间诊所了，难道还不算已经‘把命运交给一个女人’了么？

她漫不经心地给伤者按摩。

不一会儿，来了个气势汹汹的男人，他有六肘高，膀大腰粗，精心打理过的胡须厚重，一直垂到胸前。

他站在门前，目光看向安璐玛，又有些犹豫：“你是这家的主人么？”

“你还不配和我家主人讲话，”安璐玛自然接了话，但他那副做派，是没人当他是个奴隶的，“是来做什么的？”

“如果你知道我为谁服务，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对方一拍胸脯扬起手臂，口吻相当自傲。

安璐玛笑得直接侧过了脸。

欧佛洛涅知道安璐玛这人讲话多得罪人，立即起身道：“我是这的主人，有什么事和我说吧。”

谁知对方看清她的瞬间瞪圆了双眼，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到太阳底下哀嚎：“天上英勇的沙马什啊！保护我！从这恶灵魔鬼的手中保护我啊！”

沙马什……

没听说过。

他不是本地人吧……？

欧佛洛涅道：“我不是恶灵，也不是魔鬼，就是个普普通通雅典来的医生。”

但他还是不停地哀嚎。

侍女们听到吵闹声都跑出来把欧佛洛涅围起来护在身后，“那是个什么人？”

“不知道……”欧佛洛涅咬着头巾，遮住面容，“他就问我是不是主人家，然后——”

她还没说完，五个背靠着背拔刀而来壮汉就踢开大门闯了进来。

安璐玛挡在女人们面前：“你们巴比伦人是来做客，还是来做强盗的？”

听安璐玛道出他们的来路，五个人都是一愣。

欧佛洛涅恍然大悟，原来是巴比伦……那么沙马什就是他们巴比伦的太阳神了？可她印象里巴比伦的主神并不是太阳神，而是一个叫做马杜克的……

持刀的侍从中走出两个机灵的，放下刀，一左一右抬起在地上发疯口吐白沫的侍从，原路倒退。

安璐玛道：“叫你们的主人来见我，否则我就要去见见他。你们巴比伦可没人想看我的脸。”

其中一个沉吟片刻：“你的话我会带到。”

见他们都走了，安璐玛拿了砍木头的斧子，把门板安回去，横着钉了两块薄木板加固。

他一边做一边抱怨：“现在的人可真讨厌，一个比一个没有礼貌……”

欧佛洛涅心想这话要是别的什么人说，那还算情有可原……安璐玛嘛，就要另当别论了。

他自己讲话也够难听的。

欧佛洛涅哄侍女们说：“都去做我们的事吧，去洗洗亚麻，快快织布，我们的绷带已经不够了……”

安璐玛修好门，重新关上，很是满意。

门板又响了几声，敲门声相当犹豫。

他挑起一边眉毛：“还不错，孺子可教。”

欧佛洛涅打开门。

这回来的不是陌生人，而是手臂脱臼的那兄弟两个。

哥哥怯生生地把一块银子递上来：“欧佛洛涅妈妈，我们今天赚的，你当时说四六分……你帮我们分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