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三个人都没讲话。
另一个伤者果然伤得更严重。
伤者半躺着,他头顶伤口一小股一小股地溢出血来,混合着冲下来的泥巴、草药,整个小屋子里都有股腥味儿。
铁匠老婆膝盖瘫软趴在床前,不停啜泣。
村民架着伤者尽量不让他躺下,交替着去捂他的伤口。
一个个双手都鲜红鲜红的。
还有人好奇地拨弄那一块头发,想把血肉模糊的伤口拼在一起。
全然无用,鲜血井喷。
再不止血一定会死的。
欧佛洛涅叠上厚厚几叠洗干净的旧布,让安璐玛学着自己的姿势摁住伤口、压迫止血。
他小心翼翼地摁住伤者的头。
血浆从安璐玛的指缝溢出来。
“用力!使出你吃奶的力气!”欧佛洛涅强调。
安璐玛道:“我不怎么做精细的事情。”
“用力压住!一会儿就能结血痂,”她自己则从医药箱里拿出调配好的蜂胶软膏,筛了些珍贵的石涅,再掺一点儿铅粉、铜绿捣匀,拿刮刀挑起软膏一下下蹭在洁白的亚麻纱布上、抹平:“还在出血么?”
安璐玛:“你等等,我看不懂,需要拿开手你看看。”
“宙斯在上!你在说什么!?继续用力,压迫伤口。”
安璐玛叹口气,只得继续。
他压得小心,仿佛摁着的不是坚硬的头骨,而是母鸡早产的软壳蛋,稍微一捏就会蛋打鸡飞。
欧佛洛涅勾兑好药膏,确定安璐玛的确在用力按压伤者的伤口,才松了一口气。
等了半个钟头,她说:“可以了。”
安璐玛撤开双手,虽然伤者瞧着凄惨,但的确不流血了。
欧佛洛涅尽量揭开几层旧布,察觉到下面是凝成的血痂,就不敢再动,敷上药膏再用绷带缠绕患者的头部,固定算罢。
她轻柔地扶着伤者躺下,又去搀扶哭得快断气的铁匠老婆:“好妈妈,别再哭了,已经不流血了……神明会保佑他的。”
铁匠老婆半靠在她怀里,不停捶打胸口:“我是造了什么孽?为什么门要这样惩罚我?”
见她如此惨痛,欧佛洛涅模糊想起来了,安璐玛说过铁匠有个成年儿子,大概就是受伤的那个了……
安璐玛瞧她一眼,又谨慎地移开眼睛。
铁匠靠着门廊,双手抱胸,他目光定定的,既没有看老婆也没有看受伤的儿子,和平时没心没肺的模样一点儿也不一样。
即便欧佛洛涅已知道他的真面目并不是个寻常可见的豪放农村庄稼汉,也不由得讶异。
毕竟他对妻子的喜爱是装也装不出来的。
格利克拉也是个心里藏不住情绪的普通女人,没有演得那么自然的可能……
铁匠重重地叹口气:“等到满月,我们要宰上两头最好的公牛!重重感谢神的恩赐,他叫我们所有人都免于灾厄。”
他老婆格利克拉还是哭,不停地质问神明。
村民们神色复杂,惋惜中又似乎很是认同。
欧佛洛涅知道,他们的秘密不可告人,但万万没想到是哪怕献祭了成年的儿子也要把秘密隐藏下去的程度。
铁匠准把儿子受伤这回事当作神明的警示了。
她抱着铁匠老婆的头,女人的泪水和黏糊糊的汗液叫欧佛洛涅很不舒服。
欧佛洛涅神游天外。
一个算是人丁兴旺的小村子罢了,为什么张口就把巴比伦挂在嘴边?又为何摆出一副和吕底亚人和米底人平起平坐的架势?
他们自己认字、也能举行复杂的仪式,甚至他们提起那些地方时候说的肯定也不是普通市民。
所有问题只想一个答案。
王室。
他们说的一定是王室。
厄妲说不定是一个王室夫人……
铁匠又说:“他能活下来,是神的恩赐,如果他死了,是他不知死活。”
铁匠老婆哽咽道:“他是你的儿子!”
“我知道他是我儿子!”
他眼眶里蓄满泪水。
格利克拉冲出去抱住丈夫的脖子,铁匠也嚎啕得像个受伤的野兽,最后夫妻两个抱头痛哭,死死拥抱对方。
欧佛洛涅僵在一边,不知如何自处。
安璐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了她的药箱,牵着她的衣角提醒她出去,“你还有另一个病人呢。”
“我……”欧佛洛涅想说我担心她。
安璐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微笑着摇摇头:“现在离开他们会感谢你的。”
见欧佛洛涅犹豫。
他贴心说:“你也会拿到更多诊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