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响亮的啼哭声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农妇顾不上骂阿米拉了,她大叫一声:“我可怜的女儿呀!”立刻跑进屋子里,坐在门口的铁匠都来不及拉住她。
独留阿米拉摊开双手,直勾勾地问:“她刚才在说谁?”
“她仇家!”
“对!她丈夫跟希腊女人跑了!”
“大概是看您漂亮,一时嫉妒,认错人了!头脑不清醒。”
“对,您啊,简直像朵鲜花一样!”
吓坏了的人七嘴八舌地开始恭维。
阿米拉食指抵住嘴唇,周围的人又都噤声了。
屋内
铁匠老婆一边洗布一边问:“外面怎么了?好热闹,怎么又是海伦又是鲜花的?什么人来了呀?”
农妇心疼地搂着虚弱的女儿,恨恨地说:“我看阿米拉就在外面!她就是想让你难受,才让个未婚的女人来接生!”
她狠狠一剜欧佛洛涅,“这希腊来的妖精还故意支开我,让侍女拦着我,不许我来见你!”
产妇推推母亲:“妈妈……别说了。”
欧佛洛涅假装在观察婴儿,实则托着腮帮歇息。
她真累坏了。
不单单是身体累,心也累,精神也跟着垮了。
侍女来来回回清理掉满地狼藉。
别说外面有阿米拉,如果不是脐带还没剪,哪怕外面是山崩海啸,欧佛洛涅现在也要马上睡觉。
但真奇怪,阿米拉为什么不进来呢?
年轻人抱着婴儿帮婴儿顺气,拧着眉毛说:“……您别说阿米拉了,阿米拉没有这本事。”
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个男孩,恐怕他长大后也会接下姨妈阿米拉的衣钵。
阿米拉的手艺他很熟悉,阿米拉接生的孩子活下来的多,死掉的也不少——而且,阿米拉不治必死的人,如果一个婴儿先从母亲肚子里伸出一个脚,他的姨妈要么把婴儿剪碎拿出来,要么扭头就走。
当机立断是很多稳婆没有的本事。
扭正胎位?
闻所未闻。
他倒听说过有些没办法的人家会在夜里喊来给牲口接生的婆娘,他们会像拽小牛犊似的拽着婴儿的脚把婴儿提出来,结局往往更是惨烈:别说婴儿活不了,怀孕的女人往往也没有好下场。
农妇挑起一边眉头:“难道这希腊的妖精就有?”
“如您所见,这孩子是我们家女主人接生的!”侍女气坏了,当即呛声,“我们女主人在雅典就是了不起的医生!如果不是梅诺多莉吩咐才不来的!”
欧佛洛涅叹口气,“好了,不要吵,等会儿我把脐带割了,就回去。”
年轻人说:“过些日子我必然登门致谢。”
欧佛洛涅知道他如今脱不开身,也不强求,看脐带变了颜色,就割断脐带用干净的麻绳打了个结。她说:“有事去诊所找我。”
侍女瞪农妇一眼,仰着头跟着欧佛洛涅一起离开。
铁匠老婆一肘推向农妇:“人家救了你女儿,你可别不领情,那一手正胎的本事,啧啧,我活了一辈子都没见到过……”
见女儿呼吸匀称,农妇这会儿冷静些许,又后悔情急之下对欧佛洛涅讲重话,但她迫于面子,还是讲不出道歉的话,低着头,脸憋得通红。
欧佛洛涅推开门,瞧见一群人跪在地上,像参拜女神似的参拜阿米拉,吓得又把门板关上了。
侍女好奇问:“怎么了,女主人?”
欧佛洛涅认真说:“我好像没睡醒。”
莫非不是梅丽莎装神弄鬼帮忙,而是阿米拉真知道自己要什么,才出手相助?
难道我也信鬼神之说了?
欧佛洛涅摇摇脑袋:“他们为什么在拜阿米拉?”
怎么她接个生的功夫,阿米拉坐地飞升了?
倒也不是不可能。
不然阿米拉怎么知道她在接生,知道她需要油和热水?
依照欧佛洛涅对巫医的了解,他们是绝不会用这种方式接产的。
侍女迎合道:“他们就知道抢风头。”
她颤颤巍巍地再次打开房门。
阿米拉歪着脑袋,从从容容地走到她面前来。
铁匠老婆也真没说错,现在的阿米拉步履轻快沉稳,左手虚虚压在右腕上,一举一动却相当典雅,不像个年近花甲的老太太,反而像个威严冷峻的男人,有种近乎于繁复、华丽的诡异美感。
阿米拉问:“梅诺多莉是你什么人?”
欧佛洛涅毛骨悚然。
“说。”
欧佛洛涅:“她是我妈妈。”
阿米拉皱起眉头:“不可能啊……她真是你妈妈?”
她小心翼翼地点头,“是我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