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佛洛涅倒出一罐酸醋,喊铁匠老婆也来泡手。
“哎呦你们没瞧见,真是吓死我了……”铁匠老婆之前见识过欧佛洛涅的治病,乐意配合她,但她闲不住,泡手的时候就跟孕妇唠嗑,“我们的阿米拉真是有些神通的,刚刚她突然醒了,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说你们已经几次违背门的诺言了,你们对门不敬重!
欧佛洛涅妈妈的那个侍女吓得一下子就坐在地上,不停地喊人。我们到了,阿米拉就说,门要你们烧热水,烧滤过的亚麻籽油,烧好的东西不能用旧的装!
否则他就要怪罪!
两个吝啬的牧羊人都把羊脂拿出来啦!
等我们烧好了,她又跨坐在窗檐上,支着胳膊说你们必须送去给欧佛洛涅!”
原来是梅丽莎……
她不由得想,梅丽莎这一出装神弄鬼固然给自己解围了,却未免太吓人了。
孕妇惊讶道:“那么这是阿米拉自己这么说,还是门借阿米拉的嘴这样讲话呢。”
铁匠老婆神神秘秘道:“这不,我们都在猜呢。”
欧佛洛涅又去泡热水,用叠着的新布把指甲缝都蹭得发白:“但看得出,门看重这孩子,愿意庇护他降生。”
“可不是嘛!阿米拉那时的样子,”铁匠老婆故意伸着下巴,翘起二郎腿摆个姿势,目光向下一扫:“像个男的!一定是门!”
又问:“欧佛洛涅妈妈,我也要热水泡手么?”
“泡,然后洗刷洗刷,再换罐水给产妇擦擦。”
铁匠老婆说:“孩子别见怪,我也是第一次给人帮忙做这个。”
“谢谢您还来不及呢,”产妇轻轻呼气,“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小事,小事,”铁匠老婆做事很麻利,她不到一会儿就把产妇擦净了,欧佛洛涅用另一块麻布在细部涂了醋。
她用过的布都会丢掉。
产妇看了也心疼。
铁匠老婆忙安慰道:“欧佛洛涅妈妈是有些自己的脾气的,但她本事一绝,门也庇佑她,相信她!”
又悄悄说:“到时候你就把这些都洗干净了,裁好了,给各家送去当抹布,算个彩头。你肚皮里这孩子,可是有神明庇佑的!”
欧佛洛涅用没药熏手,再给产妇涂上大量的亚麻籽油,直到能碰到婴儿的脚丫,再一手打弧线推产妇肚皮,“快,提她的脚,把她倒过来。”
铁匠老婆不疑有他,如实照着欧佛洛涅的要求把产妇倒提起来。
欧佛洛涅顺着巧劲一推,把婴儿的脚推了回去。
产妇额前又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水。
欧佛洛涅:“又开始了么?”
她痛苦地点点头。
“你可以用力了,胎位已经尽量拨正了。”
“不行,还是、啊——太、痛!”
铁匠老婆一惊,“这,这到底是怎么来,怎么还要推回去呢?”
“足位出生的。”
“足生?难怪门也看不下去了!”
足位是绝不能生的,但臀位也并不轻松。
孕妇起初还能跟着铁匠老婆喊号子的节奏呼吸、用力,但很快哀嚎声越来越大,呼吸也错乱了。
她是头胎,无论欧佛洛涅几次洗手去涂亚麻籽油和羊脂油也不怎么好用。
铁匠老婆满头是汗,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要不要我去找阿米拉来?她有经验。你们一起来!”
年轻人给铁匠老婆使了个眼色,用力摇头。
欧佛洛涅沉默片刻,说:“我要再试一次。”
她双手放进干净的热水罐中,血迹瞬间污染了整个陶罐,欧佛洛涅再次用亚麻布细细擦掉指甲缝细碎的血迹和污渍。
她想起梅诺多莉妈妈。
梅诺多莉妈妈总是做得到,她会说:“手不要抖,如果你决定侵入病人的身体,你的手、你的刀,任何你使用的东西都应该远高于病人的体温,否则痉挛的肌肉不会叫你成功。”
“手不要抖,”欧佛洛涅一边清洁双臂一边用母语念叨,她的身体在恐惧,但她的大脑还是清醒的。她抬起手,深吸一口气,像梅诺多莉妈妈举着双手向月亮祈祷那样,虔诚一拜。
拜谁拜什么人都不重要。
她必须做点什么确保自己能克制自己的恐惧。
欧佛洛涅:“等我再喊,你就像刚才那样,再把她提起来。”
铁匠老婆怕得不敢动,小心翼翼问,“欧佛洛涅妈妈,你要再正一次胎位么?”
欧佛洛涅点头。
她擦净孕妇身上的血迹,又重新涂亚麻籽油,伸手一推婴儿躯干,喊铁匠老婆动手,顺着重力的方向把孩子推了回去,欧佛洛涅顺着婴儿脊椎的方向调整手上发力的位置,没几下就摸到了肩膀。
赌不赌?
欧佛洛涅心一横。
不赌母子俱亡。
她用力一推。
孕妇嘴唇惨白,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嗫嚅一会儿,说:“欧佛洛涅妈妈……别弄了,我可能,就有这么一天……”
“别胡说,”欧佛洛涅一喜,“我摸到婴儿脑袋了。”
她扣住婴儿的脑袋,引导向下,喊侍女:“快,压她的肚子,顺着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