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压在产妇肚子上,她的哀嚎声又高了一个调。
拨正胎位,欧佛洛涅道:“好了!停下来,别压她了。”
铁匠老婆惊讶道:“什么?真有正胎位的方法呀?”
孕妇哀求:“我真不行了……”
欧佛洛涅心疼道:“再试试吧。”
孕妇咬着牙摇头。
她丈夫凑过来,学欧佛洛涅的样子裁一块新布,沉默地去擦拭妻子的额头。
孕妇:“多浪费呀……我不想我走了,你还要还整个村子的人情。”
她丈夫说:“我们一起死,我不让你一个人走。”
孕妇疼狠了,眼球在眼眶里乱转,她勉强找回神志来,人像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对欧佛洛涅说:“那让我再试试吧。”
胎位虽已扳正,但欧佛洛涅害怕婴儿挣扎时手脚扯破她的内脏,心跳砰砰响。
转胎术理论上当然好用,即使是雅典的医生也没几个懂这个的,可转胎术也不是万能的,欧佛洛涅自己也失败过——失败的代价就是一条人命。
铁匠老婆和她丈夫一起扶着产妇站起来。
欧佛洛涅则在热水里洗净沾满血迹的亚麻布,再换上新的热水罐,给产妇用了蓖麻油,掐算时间叫产妇半蹲着坐进去。
欧佛洛涅:“闭眼睛,用力,胎位已经正了。”
年轻人抱着妻子的头反反复复地亲吻,“没事,不管怎么样,我们一起。”
孕妇已经没什么意识了,“让我死了吧……我真受不了了。”
欧佛洛涅给侍女递了个眼神,侍女转身去用滚水煮欧佛洛涅药箱里的铁钩和青铜刀。
如果这孩子再不肯出来,她也只能做最后一步,欧佛洛涅看向年轻人,他错开目光用力地点头。
他们都知道该怎么做,已经达成一致了。
孕妇心口前顶,整个人像是折过来了似的向后仰,带动全身的抽搐下,温热的胎盘和小孩掉进水罐里。
“好好好!生了生了!”铁匠老婆紧张得结巴了。
谁也顾不上屋内的异味。
欧佛洛涅立即把孩子捞出来,倒提起来,挤掉口鼻中的秽物。
见孩子还不哭,就用力敲打婴儿的脚心。
门外,半个村子的男人和阿米拉站在一起等着。
阿米拉岔着双腿站着,双手抱胸,微微歪着脑袋,目光凛凛地,那姿态瞧着让人犯怵。
“那娘们不是阿米拉么?她一个稳婆怎么站在外面等?”
“嘘!嘘!别胡说!”
先等在门外的人立即捂住他的嘴,“你仔细看好的,那能是阿米拉么?”
“怎么不是?我就是她接生啊!她还接生过我妹!”
阿米拉扭过脑袋似笑非笑瞧他一眼,“肃静。”
她说的是个很文雅的词,口音却特别奇怪,词尾的最后一个音节咬得极重。
吓得周围人又向后倒退一步。
阿米拉瞧他们一眼,冷笑道:“出息。”
她侧耳听听:“已经生好了。”
“但孩子还没哭啊!”
“是啊……”
新来看热闹的又说:“阿米拉是不是糊涂了,怎么神神叨叨的?”
“你们也真是够烦人的,都离我远点!”阿米拉又喊。
旁边的人见势不妙,想要拉住欠嘴的,手却没有别人的嘴快。
看热闹的又道:“我就咱们村应该早早再请个女神的蜜蜂来,这样就不用仰仗个老得掉骨头渣的丑婆子和来路不明的异乡女人。”
“丑?”阿米拉歪歪脑袋,眼睛一横:“你说谁丑呢?”
看热闹的见她接话,更来劲儿了。即便周围人怎么使颜色,都双手叉腰哆嗦着腿挑衅似的扬扬眉毛。
阿米拉三两步上前,几乎快成一道残影,倒提起此人一丢。她那样子简直不像个女人,甚至动作还要比斗兽场的角斗士更犀利。
随着嘭地一声,看热闹的人被直接丢进了院子里,砸烂了旱厕的顶,整个人倒栽葱扎进茅坑里,独独露一双脚在外头。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三两个跑过去把砸进茅坑里的人拽出来,剩下的膝盖一软跪倒一大片,一个字也不敢说。
“我丑么?”阿米拉直勾勾地盯着每个人,那目光像个机敏的野兽,叫人忘了她的老、她的丑。
不知谁先说了一声:“怎么会,您比海伦还漂亮呀!”
“是啊!是啊!您简直就是海伦啊!”
她微微抬起下颌,神气地迎接众人的赞美,如果此时有尾巴,恐怕已经翘得高高的了。
但陶醉的气氛转瞬就被打破了。
“好你个贱货!明明没事!却让个未婚女人给我女儿接生!你好歹毒的心肠!”
阿米拉扭过头,迷惑地望着被两个侍女缠着却依旧气势汹汹的农妇,问:“你在说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