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纪寒舟站在住院部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白大褂,没有找到他想找的那个人。
他军训刚结束,皮肤晒得更黑了,穿着上次沈鹿给他买的卫衣,背着那个旧书包。他本想在医院门口等,等了十分钟,觉得进来看比较快。但进了大厅才发现,白大褂一穿,每个人看起来都差不多。一样的白色,一样的笔插在口袋,一样的听诊器挂在脖子上。高矮胖瘦被宽大的白大褂盖住,脸成了唯一辨认的标识。他扫过一个又一个,没有沈鹿。
“纪寒舟!”
声音从右侧传来。他转头。一个短头发的女人靠在护士站台面上,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正冲他招手。
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发尾刚到耳垂,露出整个脖颈。耳边的碎发别在耳后,几缕短的收不进去,垂在鬓角。她的脸比之前看起来更小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
他盯着她的头发看了两秒,才走过去。他想起她之前的长发,总是随意挽成一个松松的马尾,走快了会晃,低头时会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现在那头长发没有了。
“你发什么呆?”沈鹿歪着头看他,“你怎么来了,军训结束了?”
“嗯。”他走到她面前,把目光从她的头发上移开,“结束了。有时间了。”
“所以呢?”
“请你吃饭。”
沈鹿笑了一下。“你哪来的钱?你不能打工啊,我跟你说,医学生课业很紧的,你开学就知道了。别浪费时间在打工上,好好读书。你的钱留着给自己。”
纪寒舟看着她,没有反驳。“嗯,所以只能请你吃食堂。学校里。”
他们学校离医院非常近,步行也就十五分钟。
沈鹿想了想,把手里的水杯放在台面上。“南苑是不是新修了一个食堂?听学弟学妹说味道还不错。”
——哪个学弟学妹。
纪寒舟心想,面上没有表露。
“没吃过。”
“那你请我吃,你自己也没吃过?什么逻辑。”
纪寒舟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一起去尝尝。”
沈鹿从台面上直起身,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里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短发露出来,脖子后面有一小截碎发翘着。她把听诊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导诊台抽屉里。
“走吧。”她走了两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怎么了?”
“姐姐,为什么剪头发?”
沈鹿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发尾,剪了头发后,她觉得自己的脑袋轻飘飘的。
“热。长了麻烦。早上起来还要扎,浪费时间。”她把手放下来,语气随意,“你不知道,这几天好几个人问我是不是失恋了。病人问,护士长也问,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问。我说我没有恋爱可失,他们不信。说‘那你为什么剪头发’。我说我想剪就剪,心血来潮就剪了,跟恋不恋爱有什么关系。这些人怎么这么恋爱脑,没意思。”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她的表情很生动,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讲一件有点好笑的琐事。
但纪寒舟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拧着白大褂的袖口。那件白大褂搭在她手臂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把袖口的布料拧了一圈,又拧了一圈。
这个动作他见过,在县城的时候,她对着空荡荡的药箱发呆时,也是这样拧着衣角。
他不是因为她的小动作才察觉到不对劲,是因为她没有看他。她说话的时候通常会看着对方,不管对方是谁,病人家属也好,护士也好,被她治疗的猫狗牛羊也好,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对方的。但此刻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照着她的侧脸,短发把她的下颌线露了出来,比平时显得更瘦削一些。
她在烦恼。
“姐姐。”
“嗯?”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走吧。去吃饭。”
沈鹿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个笑有点漂浮,这个笑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睫毛弯弯,嘴角翘了一点。
“走。”她说,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刚才是不是没认出我?”
纪寒舟跟上来,走在她右边。
“嗯。”
“哈哈!”沈鹿似乎觉得非常好玩。
“以后就不会了。”
“那我再换个发型。”
“别人又会问你是不是失恋。”
他们走到电梯前面,沈鹿按了下行键。电梯门上的数字慢慢滚动。她站在他旁边,肩膀和他的手臂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短发的发梢上,那些碎发被光照成浅棕色,一根一根的,很轻地晃着。
学校的新建的食堂在第三教学楼后面,四层楼高,门口立着牌子写着“风味餐厅”。
纪寒舟推开门,冷气涌出来,带着饭菜的热气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沈鹿走进去,扫了一眼打菜的窗口,好奇地东张西望。
“想吃什么?”他问。
沈鹿往旁边的窗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一个胖乎乎的厨师正颠勺,油锅里的火蹿上来,映得他满脸红光。
她说:“想吃糖醋排骨。”
纪寒舟笑了下,说好。
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食堂里的人不多,暑假还没结束,留校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坐在各处。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戴着耳机看视频,有人面前摆着一杯饮料发呆。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沈鹿额前的碎发轻轻晃。
她吃了第一口排骨,嚼了两下,眯了一下眼睛。“好吃好吃。”她又吃了一块,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