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心胸外科会议室的门已经开了。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投影仪正在开机,每个人面前摊着病历夹和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
靠窗那一排坐着主任医师和副主任医师,人说话。靠门这一排是主治和住院医,低着头翻病历,偶尔有人轻声问一句“这个指标什么时候出的”,被问的人用手指在报告上点了一下,没出声。
沈鹿坐在靠门这一排的中间位置。她前面摊着三份病历,最上面那份用红笔圈了一个CT值,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
她剪了短发,发尾才到耳垂高度,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身上的白大褂的领口有一点皱,是昨天晚上加班没换、今天早上直接穿来的。
会议室前端的投影幕布还没放下来,白板上用蓝笔写着今天的讨论病例——一个重症主动脉瓣狭窄的患者,年龄大,合并症多,手术风险极高。
七点四十五,赵主任走进来。他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工牌,头发花白,梳得整齐。他在长条桌最前端的位置坐下,把手中的保温杯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吴院长今天不来,”他说,“不等人了,开始吧。”
马上有人站起来汇报本周的手术安排。沈鹿听着,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划拉,记了几个数字。汇报结束后,赵主任翻开了第一份病历——就是那个重症瓣膜病患者。
“这个病例,谁有想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坐赵主任对面的副主任医师先开了口,分析了手术方案和风险,结论是这个患者不适合开刀,建议保守治疗。他的话音刚落,旁边的另一个副主任医师接着说了,观点相反,认为可以尝试介入手术,理由是目前的技术已经成熟。两个人你来我往,说的都是专业术语,声音不大,但谁都听得出那股较劲的劲儿。
沈鹿知道他们不是真的在讨论病历。赵主任和吴院长之间的那层窗户纸,科室里的人谁不知道。这两个副主任医师,一个是赵主任的人,一个是吴院长的人,每次开会都是这样,拿病历当战场,借讨论说事。真正的治疗方案反而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说了算。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份病历。CT值她昨晚看了三遍,患者的升主动脉直径已经扩张到临界值,保守治疗拖不了多久,介入手术的解剖条件又不好。她翻到第二页,看到一个数据,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有一个方案。不是常规做法,但文献上有过先例。如果先做某种术式的预操作,再行介入,可以让解剖条件达标。这个方案她想了好几天,查阅了十几篇文献,觉得可行。她抬起头,张了张嘴。
“我觉得—”
话没说完,她的大腿被碰了一下。坐在她旁边的大师兄,左手在桌下伸过来,两根手指捏住她白大褂的一小截布料,轻轻拽了一下。动作不大,连坐在她另一边的人都没注意到。他没有看她,眼睛还盯着前方,表情认真,像是在听别人发言。
沈鹿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看了师兄一眼,师兄没有回应。她把嘴闭上,低下头,手里的笔在病历空白处划了一道长长的横线,力透纸背,划破了纸面。
师兄是对的。她现在没有说话的权利。在这个会议室里,在这个科室里,她是一个被停职一年、刚回来不到两个月的人。她说的话,没有人会认真听。就算有人听了,也不会当回事。更糟的是,她的话可能会被有心人利用,变成“吴院长那派的人又在搅局”的证据。她不想给吴院长添麻烦,也不想让自己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她看着自己划破的那张纸,透过裂口能看到下面一页的格子线。她把笔放下,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嵌进手背的肉里。
会议继续。赵主任最后拍板,采纳了保守治疗的方案,散会。
椅子拖地的声音,病历合上的声音,茶杯盖子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沈鹿站起来,把病历拢成一摞,抱在怀里。师兄从她身边经过,没有看她,只在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晚上我请你吃饭。”
沈鹿知道他说的不是吃饭。他说的是“别放在心上”。
她没有回答,抱着病历走出会议室。
病房在九楼。电梯门开了,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站的电话在响,没人接。沈鹿走到第一个病房门口,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第三天,精神不错,正靠在床头看报纸。他老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看到沈鹿进来,老伴先站起来,笑着说“沈医生来了”。
老爷子把报纸放下,摘下老花镜,看着沈鹿。“小沈,我今天感觉好多了,胸口不闷了,走路也不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