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倒在地上的抹布捡起来，拧开水龙头搓了搓，蹲下去擦地上的酱油渍。深色的液体被抹布吸走，瓷砖重新露出白色的光泽。

沈鹿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像做错事的小孩。

“不好意思啊，”她说，“平时不怎么进厨房，东西放得乱。”

他没接话。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在县城的兽医站，他在那帮工，赚点零花钱，她看完诊回来，桌上是乱的他收拾，药箱里的药过期了他换掉。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厨房里的气氛慢慢松下来，主要是沈鹿，她一下子找回了在兽医站的感觉，最后那点拘谨和不好意思也没了。

“我想泡柠檬水来着。”沈鹿说：“你喝吗？”

纪寒舟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柠檬水。他没怎么喝，沈鹿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哦对了，”她说，“我给你买了两身衣服，一会儿送到。等下你洗澡了有衣服换。”

纪寒舟看着她。“什么时候买的？”

“刚刚搭电梯的时候啊。”她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他愣了一下。

刚刚电梯里，他以为她在看消息，原来是在给他挑衣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旧T恤。领口洗变了形，颜色发灰，衣角有一块怎么也洗不掉的污渍。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注意到的。他以为她不在意这些。

门铃响了。沈鹿跳起来去开门，从骑手手里接过两个纸袋，关上门，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拆开。

里面有两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一套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质，摸起来很软。一套运动服，经典三道杠，白色薄卫衣和深色运动裤。她把衣服抖开看了看，又叠好，抬头冲纪寒舟说：“去洗澡吧，浴室在走廊左边，毛巾在架子上。洗完换这个。”她把家居服递给他。

他接过去，手指碰到塑料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浴室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洗手台上放着一排瓶瓶罐罐，盖子都没拧紧。

他拧开水龙头，热水来得很快，雾气开始在镜子上凝结。

他脱了衣服，站到花洒下面。水很热，顺着少年人精悍的身体往下淌。他洗了很久。不是因为他脏，是因为他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看起来什么都没想。

等他洗完，穿上那套深灰色的家居服。

料子很软，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裤腰刚好，裤腿也刚好，上衣的领口不大不小。他站在镜子前面，雾气已经散了一些，镜面上还挂着水珠。他看着镜子里的人，抬手把额前的湿发拨开，露出整张脸。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薄唇抿得紧紧的，自带一种生人勿进的高冷。

他推门出来。沈鹿正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医学期刊。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期刊被她随手一扔，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好看。”她说。语气认真，不是在哄他。“帅的。”

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姐姐看弟弟换了新衣服时那种满意的光。

纪寒舟站在茶几前面，没动。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爬满整个耳廓，然后烧到脸颊。

那层红很薄，在灯光下看得并不分明。他偏过头，假装去看窗外的夜景，把那层红藏进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

“你明天急着走吗？”她问。

他摇头。

“太好啦！”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两手拍了一下，“我明天也休息。你马上要去读大学了，咱们去逛街吧。”

“……好。”他说。

逛街，他不知道怎么逛街。

他没逛过。

但是她说想去，他就会说好。

她满意了，往后一靠，瘫在沙发里。

演戏演到底，纪寒舟把门口的书包拿过来，把“家里种的橘子”拿出来。

他没说话，低头剥了一个，把白色的经络也剥干净了，然后递给她。

沈鹿是个习惯被照顾的人。

父母，朋友，导师，好像都喜欢照顾她。

她嘿嘿地接过橘子，没有任何不配得感，但是她又把橘子分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回给他。

另一半被她塞进嘴里，沈鹿嚼了两下，眯起眼睛。

“你家橘子今年长得真好。”她说，“甜。”

他没接话。那是他在车站门口的水果摊上买的。他看着她吃橘子，嘴角动了一下。

他在想，姐姐你怎么这么好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