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客房的门关着。纪寒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光透进来,房间里带起一点朦胧的月光。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这间屋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隔壁没有声音。沈鹿的房间就在走廊对面,她洗完澡就进去了,大概已经睡着了。她就是这样的人,沾枕头就着,天塌下来也不耽误睡觉。
在县城的时候,兽医站后面那间小屋漏雨,每当雨势大起来的时候,雨滴打在铁皮屋顶上,叮叮咚咚响一夜。
第二天起来人仰马翻,大家都是一副没睡好的倦容,唯独她容光焕发,不受影响。
此刻大概也是睡得不省人事。
她对他很放心。
放心到让一个十八岁的异性睡在自己家,门都不反锁。他听到她从浴室出来,在客厅啪嗒啪嗒地走来走去,然后走到卧室。门随意带上,然后没有然后。
她没有锁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是洗衣液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她今天看到他时眼睛亮起来的那个样子,像星星一样亮,扰得他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沈鹿比他起得早。
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啪嗒啪嗒的。然后是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冰箱门开合的声音。
他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换上运动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门被敲了两下。“起床啦,太阳晒屁股了。”沈鹿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他开门。沈鹿已经换好了衣服,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干干净净的。她手里拿着一片烤吐司,原来刚刚厨房里叮当哐啷的,是她在做早饭。
早饭时沈鹿和他闲聊,问录取通知书到了么。
他嗯。
沈鹿又问,加了新生群没?
他摇头,随手把她杯子里半空的热牛奶续上,说自己没手机。
沈鹿喝了一大口牛奶,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忽然道:“那你总要有个手机吧,今后出去读书了,现在没人打公用电话了。”
纪寒舟嗯了声,从口袋里拿出一卷皱巴巴的票子,红的绿的都有,加起来总共七百二十块,是他去工地干了一个星期赚的。
“用这笔钱买。”他说。
沈鹿忧心忡忡:“这预算,打游戏能卡死。”她说着,却又笑起来,因为想象不出纪寒舟打游戏的样子。
他看着她笑的时候,没察觉自己的嘴唇也微微勾起一点点。
手机预算是他早就规划好的,收个二手机,够用。开学前去工地干一周,正好。
沈鹿还在纠结八百不到的预算能买什么样的手机,他端着水杯,喝了一口。
吃过早饭,他们出门。
商场离她住的地方不远,打车十分钟。沈鹿坐在副驾驶,他坐在后排。她跟司机聊天,亲和力极强。
纪寒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一栋一栋往后退。省城的早晨和县城不一样。街上的人走得快,手里拿着咖啡,耳朵里塞着耳机。红绿灯路口,电动车挤成一团,绿灯一亮就散了。
沈鹿付了车钱,推门下车。她站在商场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玻璃幕墙,阳光从顶上照下来,把她的头发照成栗色。
“走吧。”她说。
商场里面很凉快,冷气开得足。
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每一家店门口都站着导购,穿着整齐的制服,笑着问好。
沈鹿走得不快,东张西望,看到感兴趣的店就拐进去。她真是来逛街的,像是带着弟弟出门闲逛。纪寒舟跟在她身后,一个身位的距离,像沉默的影子。
她在一家男装店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冲纪寒舟招手。“进来看看。”
纪寒舟跟进去。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衣服挂在架子上,一件一件隔得很开,不像县城那种批发市场,衣服摞衣服,挤得喘不过气。
沈鹿拿起一件白色衬衫,在他身上比了比,放下。又拿起一件黑色卫衣,看了看领口,递给他。“试这个。”
他接过衣服,走进试衣间。先看了看标签,然后换上。他动作很利索,穿完后站在镜子前面,拉了拉领口,把下摆整平。然后开门,走出去。
沈鹿坐在店里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画册。他出来时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画册放下了。
“好看。”她说。然后转头对导购说,“麻烦您把那几件也给他试试。”
导购又拿了一件夹克衫、一件牛仔外套,两条长裤。
他没说什么,她让他试,他就试了。只是试的时候在想,自己要打几份工才能攒下这笔钱。
沈鹿好像在玩换装娃娃,非常愉快的折腾纪寒舟,他们去了好几家店,试了衣服和鞋,最后她拿出一张黑卡。
她没拿手机转账,之前“买”他的时候,六万块钱是凑的,他看她蹲在一边偷偷摸摸打电话,问亲朋好友能不能转她点儿江湖救急。
当时他心想,这个人好奇怪,明明没有钱还要去救别人。
那个她和现在的她。
到底哪个才是沈鹿?
纪寒舟站在旁边,看着导购见到黑卡时表情一瞬间变化,他不知道这张卡意味着什么,但是从导购的殷勤能推断出大概是普通人没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