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两个人走出医院。
夜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
沈鹿缩了缩脖子,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随手拨了一下,没拨好,又垂下来了。
纪寒舟走在她右边,靠着马路。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他没有靠得更近,也没有离得更远。
出了医院大门,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还没落完,风一吹,沙沙地响。
走了大约十分钟,沈鹿停在一栋住宅楼前面。楼不高,十几层的样子,门口有一个小广场,铺着整齐的地砖,边上种着一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沈鹿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钥匙,在门禁上刷了一下,玻璃门开了。
大堂很亮,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能映出人的倒影。前台坐着一个保安,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看到沈鹿笑了笑。“沈医生,回来了?”沈鹿应了一声,已经走到电梯前面了,伸手按了上行键。
纪寒舟没有跟进去。
他站在玻璃门外,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另一只脚还在外面的台阶上。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带进来一阵冷风。他看着眼前这个亮堂堂的空间,大理石地面映出水晶灯的碎光,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味道。
电梯门开了,沈鹿走进去,按着开门键,歪着头看他。
“你站那儿干嘛?进来呀。”
他没动。他的手攥着书包肩带。
从县城到省城,四个小时的大巴,他以为只要见到她就够了,他什么都不怕。但现在他站在这栋楼门口,看着大理石地面映出自己的影子——旧T恤,灰扑扑的裤子,鞋面上还有泥。他忽然迈不动腿了。
他不属于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只手,从地面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她的家在这里,这是她的世界。他算什么呢?一个从县城追过来的小孩。她好心收留他一晚,他就真的跟进去了。
他配吗?
他的手心出了一层汗,书包肩带攥得更紧了。
“纪寒舟?”沈鹿的声音从电梯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疑惑。
他抬起头。
看她还站在电梯里面,一只手按着开门键,歪着头看他。
她的表情很平常,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只是有点困惑。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永远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腿,跨过了那道门槛。
他走进电梯,站在她旁边。
电梯门关上了。沈鹿按了十五楼,然后低头摁手机,纪寒舟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没有说话。
十五楼。电梯门开了,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沈鹿走到一扇门前。门开了,沈鹿在玄关的鞋柜里胡乱翻出一双拖鞋塞给他,然后自己也踩了一双,先进去。
门就这么敞着,在等他进来。
可他却站在门口,又一次停住了。
门里面是玄关,感应灯已经亮了。再往里走,是客厅,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铺展到天边,万家灯火密密麻麻。
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摊着几本书,一个搪瓷杯。
干净,宽敞,安静。不像县城她那个小宿舍一样乱七八糟,可能是有人定期帮她搭理。
这是他这辈子进过的最好的房子。他站在门口,没动。他觉得自己的脚上沾着泥,踩进去就会弄脏那块光洁的地毯。
沈鹿不知道这些,她满心想着给小朋友泡杯柠檬水。她走进厨房,没注意到少年还伫立在门口。
纪寒舟还站在那,厨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哎哟”。
然后是叮叮当当的声响。瓶瓶罐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陶瓷碰撞瓷砖的声音,清脆又慌乱。
他没有犹豫。
书包从肩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快步冲进厨房。厨房的灯亮着,沈鹿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东西。
水池边的置物架倒了两层,酱油瓶、醋瓶、盐罐、糖罐,全散在地上。她的手指上沾着深色的酱油,袖口也蹭了一块暗色的印子,地上还有一摊液体,是蜂蜜,正慢慢往地漏方向淌。
“没事没事,”她头也不抬地说,“架子松了,我碰了一下。”
纪寒舟蹲下来。他没有说话,从她手里把酱油瓶接过来,放在台面上。
他把滚到角落里的醋瓶捞出来,又把滚到垃圾桶旁边的糖罐捡起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糖没有洒出来。
他站起来,把置物架的螺丝牢牢拧紧,把瓶子一瓶一瓶摆回去。盐罐放在最里面,糖罐放在外面,酱油和醋放在顺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