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病历本塞给旁边的人,快步跑来。白大褂的下摆扬起来,额角的碎发开始乱飞。她跑到他面前,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她的手掌贴在他晒黑的小臂上,温热的,带着她体温的热度。
把少年烫得微微心颤。
“你怎么来了?”她问。语气不是责怪,不是惊讶,是高兴。是那种“你来了真好”的高兴。
纪寒舟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书包肩带。
他做的那些心理准备——被无视、被赶走、被客气地请出去——全都塌了。轰然崩塌在她亮起来的眼睛里,她跑过来的脚步声里,她拉住他胳膊的那只手里。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但她给了他最好的。
他张了张嘴。县城到省城四个小时的车程,他在大巴上没合眼,脑子里全是她。
兽医站老站长说“她走了”的时候,他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他在镇上车站等车,天快黑了,最后一班,他怕赶不上。他在省城问路,被人指错方向,走了两个小时冤枉路。他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那个红色十字灯,膝盖发软。
他有好多话想对她说。
问她的伤是怎么回事,问她怕不怕,问她为什么突然走了,问她为什么只给自己留了一张便签就离开。
他只是去打一周零工,回来的时候什么都变了。
可事到如今,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又烫又沉,他反而说不出来了。
他开口。
“家里的橘子熟了。”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我妈让我带点来给你。”他顿了一下,垂下眼睛,“自己家种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攥紧了书包肩带,攥得指节发白。他没看她。他怕一看她,那个“橘子”的借口就会碎掉。
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不那么可笑的、不那么赤裸的、不会让她觉得“这个小孩怎么追到省城来了”的借口。
橘子。他是来送橘子的。
“哦!”沈鹿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家那个橘子?就是我老路过的那片地?”
“……嗯。”
“今年结得多吗?”
“多。”
“甜吗?”
“甜。”
“那我要尝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小孩子听说有糖吃。她完全没想过这个季节橘子怎么熟。
她就是这么个人。他说橘子熟了,那就是橘子熟了。他来送橘子,那就是来送橘子的。他不会骗她。他为什么要骗她?没有理由。
纪寒舟站在那里,看着她高高兴兴地转身往前走,嘴里还在念叨“橘子好,我喜欢吃橘子”,背影像一只得到了零食的、心满意足的猫。
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还在那儿站着干嘛?跟上呀。”
他攥着肩带的手慢慢松开了。胸口翻腾的情绪,突然安静了下来。他当时心里想的是:姐姐怎么这么好骗。
他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在少年晒得黝黑的脸上,一闪而过。
他跟在沈鹿后面。
双肩包压在肩头。里面真的有橘子。他在车站门口的水果摊买的,挑了半天,挑了最甜的几个。不是自己家种的。但他觉得她吃不出来。
走廊里还有其他医生。他经过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双肩包,灰扑扑的鞋,领口变形的旧T恤。有人多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有人低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他不在乎。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面那个白大褂的背影。
食堂在三楼。
他们穿过门诊大厅的时候,大厅里还有不少人。不少人被他吸引住目光。
因为他很高。
即使微微驼背,即使穿着皱巴巴的旧T恤,即使鞋上全是泥土,他依然很高。肩宽,腰窄,从侧面看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走廊的白炽灯打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晒黑了,但黑得均匀,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那双眼睛很沉。不像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该有的眼神。没有少年的清澈和慌张,而是像一潭很深的水,看不出底。他走在医院的走廊里,和这个窗明几净的地方格格不入,但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因为这个人,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但他不在乎。
他的目光只落在前面那个白大褂的背影上。她走得轻快,他加快脚步。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晃着,她哼着歌,走了两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说“我帮你拿包”。
说着冲他伸出手。
他摇摇头,她便不再坚持,只是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快点儿,再晚排骨没了。”
他加快了脚步,书包晃荡,肩带磨着那道红痕。但他感觉不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