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田正言的孙女,这一世从田良娣变成了项王韩阡的王妃。项王成婚后本该迁往封地,因皇帝和王昭仪不舍,特许他留在都城。上辈子项王娶的是母妃娘家的王氏女,同样被留在了长安,直到韩璋即位后才迁往封地。
李汀有些惊讶。皇帝居然两次选了田家的女儿做皇子正妃,而且给一个不会继承皇位的皇子如此显赫的岳家。这是有意要废太子吗?外界与李汀看法相同。她结合前世的记忆,心中隐隐生出猜测。这两家莫不是在上一世就勾结在了一起?若不是田相那老匹夫意外中风瘫痪,加上她扶持公孙氏和吕氏,迅速取代了田氏的地位,项王或许根本不必走到造反那一步,便已夺权成功。想到这里,李汀暗暗庆幸,自己竟还有几分运气在身上的。
冬日里,天气好的时候,李汀会陪祖母坐在院中晒太阳。祖母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旧事,李汀靠着她的膝,半听半睡。
门者捧着一份名谒进来禀报。李汀接过来一看,来者竟是杨欢。
她跟祖母说是吴郡的旧识,前吴郡太守的儿子,便出去见他了。
杨欢一见到李汀,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笑意,劈头就道:“李三君,我要和你堂姐相看了。”
李汀愣了一下:“你与李溪?”
“正是。”杨欢搓了搓手,“我想着,三君你如此不凡,你姐姐定然也厉害。所以母亲一问,我便应了。”
李汀有些哭笑不得,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心知这两个人前世过得并不好,可眼下还没相看,她也不好说什么。她只笑了笑,道:“你既有心,那便好好相看。”
杨欢点头如捣蒜,又问:“三君可有什么要嘱咐我的?”
李汀想了想,道:“你顺着她便好。”
杨欢连连称是。
李汀见他兴致高,便带他去看自己训练的蹴鞠队伍。二牛比过去长进了不少,虽然还是胖乎乎的,身板却灵巧了许多,带球过人时像条滑溜的鱼。杨欢和他们玩得很尽兴,满头大汗,笑声不断。
祖母留杨欢用膳,席间问了些家常。“家中几口人?读过哪些书?平日喜欢做什么?”杨欢一一答了,虽不算对答如流,倒也坦率可爱。待他走后,祖母慢悠悠地说:“这小郎君倒挺有意思,瞧着令人喜欢。”
李汀心想:您老亲自挑的孙女婿,自然是喜欢的。
没过多久,杨欢又跑来了。这一回却没有上次的兴奋,垂头丧气的。李汀一看便知,相看结果不好。
果然,杨欢坐下来,半天没说话,最后闷声道:“三君,我以为李家的人都很有趣,没想到你姐姐竟这般……这般……”他想了许久,终究没有说出那个词。
李汀松了口气,拍了拍杨欢的肩,安慰道:“长安的姑娘多了去了,多相看几家,总能寻到合心意的。”
杨欢垂着头走了。祖母后来也听说了杨欢与李溪相看未成的事,颇觉可惜,念叨了两日。
转眼到了年关。李汀带着环首和钩镶上街采买。她买了椒柏酒,路过卖桃符门神的摊子时,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桃木板上画着神荼、郁垒的像,朱红与青绿相间,粗犷而古朴。她想起从前和祖父一起贴桃符的旧事,每逢岁首,祖父总是最看重这些的。
正想着,钩镶忽然压低声音:“三君,有人靠近。”
李汀抬头,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先前与韩陵碰头的那间酒肆楼下。酒肆二楼的窗边,韩陵正朝她微微颔首。
来人周奉已行至跟前,轻声唤了一句“李三君”。
李汀上了楼,也不行礼,径直坐到韩陵对面,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韩陵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开口:“孤听闻小虎在吴郡交了新朋友。”
李汀知道他说的是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急不慢地道:“殿下说的可是杨欢?他是前吴郡太守的儿子,先前与我一同遭遇过山匪。我在吴郡时曾揍过他,因他欺负我小舅舅。后来倒是不打不相识,便熟络了。”
韩陵听完,脸色好了许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有再追问。
李汀抬眼打量他。他眼下常有的乌青之色已全然退去,面色清润,精神比从前好了不少。
“殿下近日不忙吗?”她随口问。
“前些日子筹钱剿匪,有些忙碌。临近年关,倒好了一些。”韩陵答道。
李汀心中一动,道:“难怪听说今年正旦祭祀一切从简,百官宴饮规格折半,连赏银都没了,只有酒食。”
韩陵点了点头,也不隐瞒,道:“剿匪需钱粮,户部一时拿不出,祭祀宴饮,能简则简。”
李汀又问:“可筹够了?”
“自然没有。”韩陵坦率答道。
“那殿下可有什么别的法子?”
韩陵便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他道:“孤打算调动郡国兵,应募剿匪者,免当年更赋,并折抵后续兵役。豪强若肯出私兵相助,孤许他们在指定的关市优先交易,沿途关口通行免检,税赋从轻。”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剿匪之策,不可一味强攻。孤打算悬赏匪首,以轻资分化其众。若匪众愿降,给路费遣返原籍,准其重新安顿。如此,匪众内部自生间隙,官军动手时便少了许多阻碍。”
李汀听完,微微颔首,道:“殿下此法以轻资而弭大患,可谓事半功倍。只是殿下也须遣使监其事,以免有敷衍塞责之徒。再者,望殿下宽严相济。山匪之中,也有迫于生计、铤而走险的平民,若肯弃恶从善,不妨留一条生路,许其改过自新。”
韩陵看着她,忽然道:“孤方才那番谋划,小虎既然觉得好,难道就没有什么奖赏?”
李汀心里暗暗叫苦,这人怎么又来这套。她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这本来就是殿下分内之事。”
韩陵也不恼:“那孤便当小虎上回赠的蜜饯是提前给的奖赏了。”
李汀不想再纠缠下去,放下茶碗道:“愿殿下诸事顺遂。我先告辞了。”
她刚起身,韩陵忽然道:“平丘侯之女,是孤让中大夫从名单上划去的。”
李汀脚步一顿。她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她心里也清楚,以平丘侯府的势力,本就不占优势。
她转过身,语气平静:“李家如今已不比从前。殿下不与李家结亲,自有其中道理。”
话一出口,她忽然意识到不妥。自己怎么跟韩陵说这些?韩陵不是韩璋,不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她赶紧补救:“是我失言了,望殿下恕罪。李家如今虽不如从前,但后继有人。三位兄长都很出色,将来定能为国效力。”
韩陵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孤并非不想与李家结亲。划掉那个名字,是因为人不对。”
李汀心头一紧。这人怎么还没死心?太子妃都选过两回了,难道还要来第三次?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我还在孝期,不做他想。”
“那孤便等。”
李汀咬了咬唇,终究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不是人,不是门第,而是他的身份。这个坎,她迈不过去。
她只行了一礼,道了声“殿下保重”,便转身下了楼。
开春后,李溪的婚事终于有了着落。定的是太常寺丞赵恒,年二十四,知书达礼,脾气温和。李汀觉得,这个人与天塌了都有嘴顶着的李溪,应当合得来。
大伯母来禀明祖母时,满脸喜色,说着说着便道:“眼下就剩三郎和小虎了。”话一出口,她才想起李汀还在孝期,偷眼看了祖母一眼。祖母面上没什么反应,她才放了心。
三月底,李汀在长安等到了刘嫣。
来的不只是表姐一人,还有她的新婚丈夫孙叔弼,以及她心心念念许久的商队。十几辆牛车排成一列,车上堆着捆扎整齐的货物,车辕上插着刘家的旗号。随行的护卫骑着马,前后照应。
李汀看着那支商队从官道尽头缓缓行来,眼眶忽然一热。她前世听说表姐做生意,只是满心钦佩。如今亲眼看着刘嫣从无到有,一点一点把自己的念想变成了现实,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刘嫣从安车上下来,李汀几步迎上去,一把搂住了她。
刘嫣被她抱了个满怀,身子往后仰了仰,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小虎,我来了。”
李汀松开些,扶着刘嫣的肩头上下看了看,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哑:“表姐,你真厉害。”
刘嫣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还用说。”
李汀笑了,转头看向孙叔弼。孙叔弼从后面赶上来,朝李汀拱手行了一礼,温声道:“三君,许久不见。”
李汀回礼,果然如刘嫣所说,生得白净高大,瞧着便叫人舒心。
商队的牛车一辆辆从她面前经过,车辙压过黄土路,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
李汀站在门口,春风拂面,觉得这个春天格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