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送从吴郡带回的礼品,李汀去了平丘侯府一趟。这是侯府改换门庭后她第一次登门。门楣上了新的匾额,院中的陈设也重新布置过,处处透着新气象。李汀站在院中环顾了一圈,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暗暗感叹:人都说物是人非,如今却是物非、人也非。
外祖母为大伯母备的礼很周全:两匹吴绫、两匹越布,盐豉一坛,米糕两盒,脯腊肉干、饴糖、晒干菜、陈皮各一篓,还有干荔枝、干桂圆、红枣、蜜渍梅、皮蛋各一盒。吃食全都是经得起存放的。外祖母特意叮嘱她,送之前先打开检查一遍,若有霉变的便撤下,免得失了礼数。
李汀另外单独备了两罐蜜渍梅和两匹吴绫给长嫂和李溪。外祖母给的比她送出去的要多得多,可她私心里还是舍不得全掏出去,自己吃不完,不还有李沛和庄子上那些孩子么?
李溪服的是齐衰,如今已过了孝期,除了丧服,换上了寻常衣裳。服丧满一整年时会举行小祥祭,李汀那时人在吴郡,没能赶上。但按礼制,她回来时便可脱下斩衰,换上熟麻布做的功衰。
李溪既已除服,大伯母便开始替她张罗相看的事。她比李汀大一岁,李汀今年十六,李溪便十七了。这个年纪还未定亲,在长安的世家女中说晚不算晚,说早也不算早,大伯母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急的,再拖下去只怕更难寻到好人家。
李汀心里暗暗想:杨欢也回来了,不知这一次两人会不会再续上辈子的孽缘。
李汀和大伯母说完了话,就到园子里转了转。刚睡醒的李炽被乳母抱了过来。他比先前白净了不少,肉嘟嘟的脸,一双黑亮的眼睛,刚睡醒还带着几分懵懂。李汀冲他笑了笑,他却吓得扭过头,把脸埋在乳母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乳母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开。
李汀撇了撇嘴,心里倒也不恼,只是觉得这孩子有些怯生。
跟在后头的长嫂怕她尴尬,蹲下来哄李炽:“炽儿,这是姑母,叫姑母。”李炽不为所动,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小脑袋直往乳母怀里拱。
李汀倒不在意。小孩子亲疏全看缘分,合得来就亲近,合不来便随他去,强求不得。就像她与韩璋,当初韩陵临终前对她说,若韩璋不堪大用,便改立韩陶。可她偏偏喜欢韩璋那活泼的性子,倒是一点儿也不像韩陵。算算日子,韩璋也该出生了。
长嫂上下打量了李汀一番,这半年不见,她不仅个子蹿高了一截,出落得也愈发标致。长嫂不由得叹息一声:“听说又要选人了,可惜小虎还在服丧……”她话说一半,摇头笑了笑,没有继续。
李汀猛地抬起头。算算日子,如今是七月初,八月便要算人了。上辈子,就是在这个时候,李溪指着她的鼻子骂,说她享尽了侯府的宠爱,祖父祖母什么最好的都先紧着她,到头来却要自己去跳那个火坑,因为那时满朝上下没人相信韩陵能活到登基。
长嫂接着往下说,李汀这才知道她为何觉得可惜。如今的韩陵身子大好,不仅康健如常,甚至开始习练骑射;在朝堂之上,言语举措亦颇得圣心。而最紧要的是,已故的太子妃只留下一个女儿,东宫至今尚无嫡子。
李汀心头一紧,瞳孔骤缩。田太子妃生的是女儿?那韩璋呢?难道韩璋这个人,就这样不复存在了?
前世的韩璋,那个与她相依为命的孩子,那个她一手拉扯大的皇帝,他的种种,仿佛被人从世上抹去了。没有人知道他曾来过,也没有人能陪她一同追忆。李汀头一次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独自站在荒原上,四顾无人。这种孤独,是她前世从未尝过的滋味。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缕愁绪压了下去。
她定了定神,暗自想道:这一回,李溪应当会欢欢喜喜地去参选吧。
经历了前世的种种,尤其是韩璋的婚事后,她渐渐明白了祖母当年的苦心。
第二次太子选妃时,朝中暗流涌动。那些根基稳固的人家大多不屑送女儿参选,因为他们不信太子能活到登基。田相却不同,他的孙女前太子妃已为太子生下嫡长子,他又将另一个孙女送入选妃名单。田相的算盘很清楚:倘若太子死在皇帝之前,他便逼迫皇帝立韩璋为太孙。届时田家的血脉便是未来的皇帝,田氏便可把持朝政,一手遮天。
韩陵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皇帝也不愿田家独大。于是皇帝私下授意各大世家推荐人参选,意在制衡。
祖母想了许久。起初她是属意李汀去的。李汀像她祖父,聪明果决,能在风浪中立住脚。可临到定人的时候,她改了主意,把李溪的名字报了上去。
她怕的不是李汀嫁进宫去活得不痛快,而是她根本活不下去。
若真遂了田相的愿,那么后宫便不再是寻常的妃嫔争宠之地。李溪温顺守礼,懂得隐忍。就算将来太子去了,她寡居宫中,也能安安静静过日子,不碍谁的眼。可李汀不是这样的人。她眼里揉不得沙子,受不得气,忍不得委屈。自己招祸尚在其次,只怕会连累整个李家。
祖母不敢赌。
她把李汀留在身边。不是指望她振兴门庭,只是想把这只天生不该被关在笼子里的虎,放回天地之间。让她嫁一户寻常人家,自由自在地活着。平安,就是最好的结局。
李汀想到这些,喉咙有些发紧。当年祖母做出这个决定时,想必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如今局势不同了。太子妃早逝,东宫尚无嫡子,朝廷自然急着为太子充实后宫。也难怪这一世选人的消息放得这么早。
李汀想着,若是这一次李溪能选上,倒也算圆满了。上辈子李溪嘴上说不愿意,可李汀觉得她心里其实是愿意的。后来她婚姻不幸,又见李汀站在那样高的位子上,心中便越发怨恨。既然老天给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不如就让李溪如愿。
正想得出神,一根木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李汀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是李炽不知什么时候从乳母怀里挣了下来,拿着祖父先前为他做的那把木剑,怯生生地戳了戳她。小孩子就是这般,方才还一脸防备,转眼又主动凑过来。李汀接过木剑,指尖抚过上面细细的纹路,看了一会儿,又递还给他。李炽接过去,抱在怀里,冲她咧了咧嘴。
李汀在平丘侯府没待多久便告辞出来。车上还放着文蛤干、桂圆干之类的吃食,她想去大昌里分给从前一起蹴鞠的伙伴。
到了大昌里的空地,不见有人踢球。她没特意算日子,只是来碰碰运气。既然没遇上,便打算去家里找。她刚转身,便看见街角站着一个人。
挺拔,修长,一身玄色便服。
“你回来了。”
韩陵的声音不高,目光里却带着几分欣喜,又隐隐透着一丝哀怨,像是等她等了很久。
李汀刚听了一耳朵太子的八卦,此刻撞上正主,竟生出一种被抓包的心虚。她心里明白,这不可能是偶遇,韩陵多半是派了人盯着她的行踪。
她稳住心神,行了个常礼:“殿下身子好了不少。”
这半年长高的不止她一人。韩陵也蹿了一截,肩膀宽了,腰背也结实了,整个人瞧着精神了许多。
“听闻小虎路上遇到了山匪,”韩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可有受伤?”
“小伤,不碍事,已经好了。”李汀随口应道。她心想,杨太守多半已将此事上报朝廷。
她正色道:“还望殿下派人彻查此事。光天化日之下,官道上便有人拦路杀人,说明朝廷已失了护民之力,百姓对官府的信任何在?”她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再不想法子,离亡国也不远了。
韩陵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她的左肩上:“是伤在肩膀么?”
李汀心里一阵烦躁,她在说正事,他到底有没有在听?还管什么肩膀不肩膀!
她抬了抬左臂:“皮外伤,早就好了。多谢殿下挂念。”
韩陵又问:“小虎可有将这一路的见闻记下来?”
李汀有些尴尬。她可没答应过要写啊。
“妾不善书写,就不污殿下的眼了。”她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为转移话题,她扭头吩咐环首从车上取一罐蜜饯来。“这是吴郡的特产,献予殿下。”环首将陶罐递给杜戎。
“既然小虎没写,”他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我这里倒有一卷日志,愿与小虎分享。”
李汀一见那竹简,差点往后跳了一步。这也太私密了吧!
“这……这就不用了吧。”她连连摆手,“我下次一定写,一定写!”
韩陵满意地将竹简收回袖中,嘴角微微弯了弯。
李汀心中忿忿:屡屡被他占了上风。
她赔着笑,好说歹说把韩陵打发走,这才舒了口气,转身去找昔日的伙伴。好在过了一年,大部分人还在。李汀把荷叶包的吃食一一分给他们,又聊了几句闲话,见天色不早,便回了五原别业。
次日,李汀在河边给大暑洗澡降温。夏日里天气热,李汀隔几日便牵它到浅水里泡一泡。她正拿着刷子蘸水给它刷毛,李沛回来了。这是她从吴郡回来后,李沛第一次休沐。
李沛嘴里嚼着小虎从吴郡带回来的糖蟹,含混不清地赞道:“吴郡不愧是出美女的地方,小虎去这一趟,回来都好看了许多。”
李汀冲他挑了挑眉:“做我的兄长,是不是面上有光?”
“那是自然。”李沛又掰了一只蟹腿,嚼得津津有味,“别说这长安城了,放眼整个大炎,也没有我这般风光的人了。”
李汀伸手,狠狠拧了一下他的胳膊。
李沛疼得“嗷”地一声叫出来,手里的蟹腿差点飞出去。
祖母摇着蒲扇,看着兄妹俩闹腾,忍不住笑了。“你们两个,都几岁的人了,一见面就斗嘴,不成体统。”
李沛揉着胳膊,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小虎不在的时候,祖母可不舍得对我笑呢。”
“胆子大了,连我这个祖母也敢调侃。”祖母说着,举起蒲扇,在他俩头上各轻轻拍了一下。
李汀缩了缩脖子,和李沛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汀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午后习武一个时辰,余下的时间便随意打发。有时她教庄上的孩子们练几招拳脚;有时她去街上买些零嘴,边走边吃,看着市井间的烟火气;有时她钻进马厩,和厩吏一同照看祖父留下的战马。
马匹是甲兵之本,国之大用。养马从不是易事,除了良种,还要配以粟、麦、菽等精料,再佐以西域苜蓿。那种草是前代使臣千辛万苦带回的,能令战马快速上膘。一匹战马一个月的草料,抵得上一个农人一年的口粮。没有殷实的家底,是养不起马的。
赶在秋季结束前,李汀在城郊的农庄里播下了苜蓿种子。十月前播种,来年五月便能收割头一茬。农闲时她常和家里的部曲、奴仆以及庄上的孩子们一同烤山栗吃,烟火气混着栗子的焦香,倒也自在。就这样慵慵懒懒地享受着冬日。
太子选妃的结果出人意料。这次没有定下太子妃,只选了一位良娣和两位孺子。良娣并非前世的田良娣,而是曲阳侯的女儿王氏。两位孺子,一位是太仆寺卿的小孙女柳氏,一位是胡骑校尉的女儿吴氏。
李溪与太子终究无缘,连最终名单都未能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