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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遇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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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四月,日头一天比一天长,风里也带了热气。李汀来吴郡已整整半年,是时候动身回长安了。

庭院里的石榴花已开了几朵,星星点点地缀在绿叶间,像散落的碎玛瑙。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花丛打转。李汀站在廊下,看着环首和仆从们收拾行装,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舍。

半年前她从长安来时,满心都是祖父离世的哀恸。如今要走了,却觉得外祖母家的每一寸草木都让她留恋。院角那棵枇杷树,她刚来时还只开花,如今已结了一簇簇青果子。

外祖母虽然舍不得,却也知道留不住。李汀家在长安,家中还有一个令她放心不下的祖母。外祖母拉着李汀的手,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那双手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细密的皱纹。她半晌才说了一句:“路上千万当心。到了长安,让人捎信来。”

李汀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上一世,这便是她与外祖母的最后一面。回到长安后,守孝、备选太子妃、入宫,从此再也没能离开过皇宫。这一世她相信,往后还有机会。

刘嫣从前院风风火火地进来,一把拉住李汀的袖子,力气大得把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你不送我出嫁?”

李汀稳住身子,无奈地笑了笑:“表姐,我身上带着孝,就算人在吴郡,也不能送你出门。这是礼数。”

刘嫣抿了抿嘴,眼圈红了,鼻尖也泛着粉:“什么破规矩?我是在意规矩的人吗?”

“等你的商队成了,来长安看我。”李汀说。

刘嫣吸了吸鼻子,没应声,只是把李汀的袖口又攥紧了,像是怕她马上就跑掉似的。

出发这日,天刚蒙蒙亮,队伍已在府门整装待发。外祖母让人塞了几包点心和一罐蜜渍梅子,说是路上解闷的。

李汀先去正堂给外祖母磕了头。青砖的地面凉丝丝的,额头触上去,能闻到淡淡的潮气。外祖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抚了抚她的头顶。那只手微微发颤,指节有些僵硬,骨节突出,像秋天干枯的树枝。

刘迟站在外祖母身后,比半年前长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些,不再像从前那样缩着身子不敢看人。李汀让外祖母给他请了武先生,虽然功夫尚浅,但精气神已大不相同。

李汀与刘嫣、刘迟一同到城门口。

吴县的晨雾很重,城墙上的青砖湿漉漉的,缝隙里长着青苔。城门洞里黑黝黝的,马车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城门洞中回荡成悠长的回声。杨太守的车队已在城外等候,旌旗在晨风中微微摇晃,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轻轻刨着。

刘嫣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刘迟站在她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欲言又止。

“表姐,”李汀说,“你的本事远比你眼下见到的大得多。莫要被捆住了手脚。”

刘嫣再也忍不住,扑上来抱住她。李汀被她推得退了两步,站稳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刘嫣的肩膀在抖,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刘迟站在一旁,等两人松开,才上前一步,低声道:“三君,珍重。”声音不大,却很认真。他望着李汀翻身上马的背影,心中觉得这位甥女仿佛有一种能改变他人生的力量。虽然不知道以后是否还会相见,但他会一辈子记在心里。

李汀朝两人摆了摆手。

“走啦!”

她领着队伍朝城外驶去。钩镶驾着安车,缰绳在手里稳稳当当,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环首坐在车里,掀着车帘朝外望,风吹得她的鬓发贴在脸颊上,她却没有放下帘子。护卫们鱼贯而出,晨雾从两侧合拢过来。

李汀回身看了一眼。刘嫣和刘迟还站在城门口,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淡,像两笔被水洇开的墨。她挥了挥手,转过身去,再未回头。

杨太守的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北行。官道两旁的行道树树冠连成一片,在头顶搭起一条绿色的长廊。李汀催马赶上去,与车队会合。

杨欢本在马车里坐着,见李汀跟上来,立刻招呼随从牵了马来,翻身骑上,几步便到了李汀身边。他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直裾,腰间束着革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得很。

自从上次被李汀打了一顿之后,这人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非但不记仇,反而单方面跟李汀熟络起来。他还带头约束起那帮纨绔子弟,不许他们再欺压同窗,还因此得罪了几个玩伴。

李汀冲他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杨欢嬉皮笑脸地凑过来,马头都快挨着李汀的马了:“李三君怎会知道我家住长安宣平里?”

李汀瞥了他一眼:“凑巧罢了。”

“咱也算不打不相识了。”杨欢策马与她并行,侧着身子说话,差点撞上路边伸出来的树枝,赶紧缩了缩脖子,“三君武艺和蹴鞠都那般超群,不如指导指导我?”

李汀淡淡道:“我不收徒弟。”

钩镶在后面听了,嘴角微微一动,三君明明教过太子,还在五原别业教过那些孩子。他识趣地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杨欢也不恼,笑嘻嘻地说:“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不打紧,切磋也是可以的。”

前方车队忽然慢了下来,似乎是要歇息。李汀驱马上前,杨欢跟在后头,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杨太守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过一遍才吐出来。他见李汀过来,笑着招呼道:“李三君,出城可还顺利?”

李汀欠身:“承蒙太守照拂,一路安稳。”

太守夫人坐在车中,掀开车帘看了李汀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笑道:“李三君也骑马?”

李汀点头:“自幼在边关长大,蒙祖父教诲,习了些骑术。”

杨欢在旁边忍不住插嘴:“何止是骑马!您是不知道她打……”

话说到一半,好在脑子比最快,赶紧住了口,笑声都变了调,干巴巴地“哈哈”了两声,自己都觉得尴尬。

太守夫人狐疑地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碍于李汀在场,她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把车帘放下了。

杨太守与李汀寒暄了几句,话题转到了刘遇身上。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说刘郡丞为人和善,是个难得的厚道人。李汀面上附和着,心里却想:这两人倒算得上是知己,都是没什么作为却不惹大祸的庸吏。她端起水囊喝了一口水,没有接话。

杨太守说着说着,便与身边的幕僚谈论起朝堂之事。幕僚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说话时喜欢捻胡须,一双眼珠转来转去。

李汀的汗毛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那些熟悉的地名、官职、人名:河西、匈奴、军粮、边备像一根根针刺进她的神经。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她不愿再听下去。向杨太守无声地告了退,拨马回到队伍后面。

杨欢又跟了上来,嬉皮笑脸的,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杨欢是太守唯一的儿子,上面有两个姐姐,都已出嫁。他是太守夫人三十多岁才生的,全家上下珍视得不得了,难免宠溺过度,性子便有些跋扈。若不是上回挨了李汀那一顿揍,怕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地步。

李汀因着刘迟的事,对杨欢的观感一直不好,本不想多搭理他。可杨欢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路上喋喋不休,从吴郡的风物说到年幼的旧事,从蹴鞠的脚法说到吃食的滋味,嘴巴几乎没合拢过。李汀被他说得头疼,有时实在烦了,便躲进马车里,让钩镶替她骑马。

钩镶是个话少的,杨欢却照样拉着他聊,从诗词歌赋聊到兵法骑射,钩镶偶尔“嗯”一声,他便能接下去说上半天,中间都不带喘气的。

环首在车里捂着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李汀也忍不住弯了嘴角,摇了摇头。

如同来时一样,李汀要从京口再次跨过这横亘千里的大江。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贴到江面上,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塌下来。江风一阵紧过一阵,从西北方向刮来,江面上浪头一个接一个,白沫翻涌,远处的天色与江水浑成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腥气,还夹着雨前特有的那种沉闷,压得人胸口发闷。

杨太守一行在后面整顿行装,清点行李。李汀带着环首和钩镶先到了渡口,寻了个高处的石台,站在那里看江景。石台是用青石垒成的,台面被江风吹得光溜溜的,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苔藓。

渡口边停着几艘“天潢”大船,此刻被浪头推得左摇右晃,缆绳绷得紧紧的,发出吱吱的声响。船工们三三两两蹲在岸上,神色凝重,不时抬头看天,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一个穿着戎装的中年汉子正与一个老船工争执,嗓门越来越大,引得不少人侧目。

李汀侧耳听了几句,原来是会稽郡的校尉,押送贡品珍珠和丝绸进京,心急赶路,非要在这风急浪高的天气强行渡江。

老船工他指着天边愈压愈低的乌云,苦苦劝道:“上官,这天气万万渡不得!您看看这天,怕是要起大风暴!”

“护送贡品耽误不得!”校尉不耐烦地挥手,甲片哗啦作响,“出了事我担着!”

“上官,不是谁担的事,是这风……”老船工指着江面,声音发颤,喉结上下滚动,“您看看这浪,看看这天!这哪是渡船的时候?”

“少废话!”

校尉不理会,招呼部曲登船。船工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在老船工的叹息声中动手解缆绳。

李汀皱了皱眉,从石台上下来,走到近前,朝校尉拱了拱手:“这位郎君,今日这天气,确实不宜行船。这位老丈在此处讨了半辈子生活,他的话总是有道理的。不如等天气好了再过,路上赶一赶,总能把这两日找回来。”

校尉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是个年轻女子,身边只跟着一个婢女和一个随从,衣着虽是素净,却也看得出不是寻常人家。但校尉正在气头上,哪肯听她的话?他不耐烦地撇了撇嘴,鼻腔里哼了一声:“岂有你一个女子说话的份?”

说完,他大步踏上跳板,头也不回地上了船。

大船缓缓离岸,驶向江心。李汀站在石台上,望着那艘船在浪中起伏。起初还算平稳,但行至江心时,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乌云翻涌,像一锅煮沸的墨汁。狂风大作,江面掀起比船身还高的巨浪,浪头如山。

第一个浪打过来,船身猛地倾斜,船上的人东倒西歪,有人失手掉进了水里。

第二个浪接踵而至,比第一个更大,白花花的浪头直直劈下来。

船翻了。

“翻了!翻了!”岸上的人惊呼起来,声音里满是恐惧。

江面上,几个黑点在浪中时沉时浮,随波逐流,手臂在水面上挥舞了几下,便被浪头吞没了。码头上乱成一团,有人喊着救人,有人往江里扔绳索,有人解着岸边另一艘船的缆绳想要靠过去。但风浪太大,那艘船在岸边剧烈摇晃,船工根本不敢解缆。

李汀抓起岸边挂着的几个腰舟,使劲往江心扔去。腰舟是用大葫芦做成的,外面涂了桐油,光滑锃亮。葫芦飘在水面上,随浪起伏,却被浪头越推越远,离落水的人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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