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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遇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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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学过浮水,但那点本事在这湍急的江水里根本不算什么。她只能站在岸上,眼睁睁看着那几个黑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江水中。江面上只剩下那艘翻覆的船,船底朝天,随着浪头上下颠簸。

李汀站在岸边,望着滔滔江水,攥紧了拳头。江风灌进她的袖子,鼓荡如帆,吹得她的衣角向后翻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发现自己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环首在旁边轻声唤道:“三君?”

李汀没有应声,只是望着那片吞没了人命的江面,一动不动。

杨欢听到这边有动静,从车队那边跑过来,靴子踩在石阶上咚咚响。他看了一眼江心翻覆的船,又看了看岸上脸色发白的李汀,低声问环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环首压低声音,三两句告诉了他。

杨欢听完,脸上的嬉笑收了干净,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了一句:“还真有自己找死还要拖累别人的。”

李汀转过头,终于走回石台边,坐下来,一言不发。石台被江风吹得冰凉,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钩镶和环首守在她身旁,杨欢也在不远处站着,难得没有凑上来搭话。

杨太守的车队到了渡口,听说江上翻了船,所有船只一律禁行。官道旁的传舍早已人满为患,滞留在渡口的商旅和公差把几间房舍挤得满满当当。杨太守的从吏去问了一回,回来说只剩两间偏房,一间堆着杂物,一间漏雨。太守夫人皱了皱眉,不愿挤在漏雨的屋子里。杨太守便命车队退出渡口,在一处背风的坡地上扎了营。

钩镶从马车上卸下帷帐,四角用木桩固定,围出一方私密的空间。环首在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又覆上褥子,勉强算是个安歇之处。

天黑了,李汀躺在帷帐里,辗转难眠。闭上眼睛就是那几个黑点在浪中消失的画面,一次一次,挥之不去。

之后几日,天气始终不见好转。风时大时小,浪时高时低,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偶尔飘一阵细雨。渡船一直不敢开,船工们蹲在岸边,愁眉苦脸地叹气。

直到第五日,天色终于放晴。

风停了,浪也小了,江面平得像一块缎子,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李汀在身上绑了腰舟,怀着忐忑的心情上了渡船。腰舟的葫芦贴着腰身,硬邦邦的,走起路来会晃。船行到江心时,她紧紧抓着船舷,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那种熟悉的恐慌又涌上来了。她逼自己不去看江水,转而一样一样地想:带回长安的礼品,外祖母塞的那罐蜜渍梅子,刘嫣扯着她袖子不肯松手的样子,还有祖母,此刻大概正坐在廊下,望着天边的云发呆。她一样一样地想,想得仔细,想得用力,仿佛只要想得足够投入,就能把眼下的处境挡在心门之外。

直到船靠了岸,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腿都有些发软。

队伍继续北上,一路穿山过水,行在崎岖的山道上。

这日傍晚,李汀正骑马走在队伍前面,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嘈杂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混着人的惨叫,在山谷里回荡。

她与钩镶对视一眼,钩镶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两人策马上前,杨欢也跟了上来,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笑。

转过一个弯,眼前的一幕让李汀瞳孔一缩。

一伙山匪拦住了几波过路的人。

路的一边,几户寻常百姓被赶到路边,老幼妇孺哭成一团。一个老妇死死搂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脸埋在她肩上,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

路的另一边,商队的护卫倒在血泊中,不知死活;货物散了一地,几个商人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脸上糊着血。

一个山匪提着刀,朝那抱成一团的百姓走去,刀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百姓们紧紧挤在一起,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像一只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李汀心里那把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山匪的数量不少,足有三四十人。站在外围望风的山匪这时也注意到了李汀他们,领头的瘦高个朝这边看了一眼,叫了手下聚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钩镶翻身下马,拔出腰上绑着的环首刀,刀身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寒光。杨欢骑在马上,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这……这么多山匪……”

李汀沉声道:“你回去叫我的护卫,让他们快马赶来。告诉杨太守不要上前,在原地等候。”

杨欢愣了一下,随即拨转马头,疯了一样往回跑。

李汀下马,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被钩镶砍伤的山匪掉落的环首刀。刀刃布满豁口,柄上缠的麻绳被血浸得发黑,握在手里黏糊糊的。

钩镶再强,也架不住山匪人多。李汀握紧刀柄,目光扫过那些面目狰狞的山匪,他们手上沾着血,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只有嗜血的凶狠。她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是亡命徒,下手绝不容情;自己若存了半分不忍,下一刻躺在地上的便是她。她没有再犹豫,提刀冲入战圈,与钩镶背靠而立,两人互为倚仗。

刀锋交错间,李汀一刀劈向正面扑来的山匪,刀刃正中对方肩膀,那人惨叫着踉跄后退。钩镶的刀更快,几乎每一次挥出都有人应声倒下,刃口过处,血珠飞溅。

环首率先赶来,她不善近身搏斗,弩却是她的看家本事。她此行随身带了弩机,此刻李汀与钩镶被山匪围在中间,刀光人影搅成一团,她不敢贸然射击,怕误伤了李汀。她端着弩退到外围,眯眼瞄准那些稍稍脱离战圈、正在寻找机会扑上去的山匪。弦响如裂帛,一支弩箭破空而出,正中一个举刀欲冲的山匪。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环首不敢停手,一箭接一箭,专挑外围放冷箭,每一箭都倒下一个敌人。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杨欢带着李汀的护卫赶到了,杨太守的护卫紧随其后。

李汀最擅的是长矛,刀法虽非所长,但有钩镶在侧,两人配合默契,丝毫不落下风。她挥刀直取对手要害,刀刀不留余地,刀刃切入血肉的声音混着喘息和喊叫。混战中,一个山匪的刀尖划过她的肩头,布料裂开,一道血痕渗了出来,洇红了衣襟。她浑然不觉疼痛,眼神始终冷厉如铁。

护卫们一加入战局,人数上便与山匪相当。不一会儿的工夫,几十名山匪便尽数被制服,捆了手脚,押在一旁。地上散落着刀棍、翻倒的货物,还有几摊暗红色的血迹,混在尘土中。

杨欢骑在马上,目瞪口呆,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他以前只知道李汀打他不费吹灰之力,今日才亲眼见识到她发起狠来是什么样子。刀光翻飞间,她像换了一个人,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她呼吸都没有乱,只是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溅了一点血迹,衬得她面色越发苍白。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天挨的那一脚,实在是轻了。

从此以后,杨欢便自诩为李汀的小弟。逢人便说“我跟着李三君混”,遇到什么事都抢在前头,倒像是真把自己当成了她的人。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钩镶从山匪口中问出了他们的底细。这些人里,有被沉重赋税和土地兼并逼得走投无路的普通百姓,也有趁乱而起的流亡逃兵败将,身上还带着旧日的伤疤。

李汀让环首去安抚被解救下来的路人。环首蹲在一个吓坏了的孩子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递过去,孩子愣了一下,接过去大口大口地啃。

李汀自己则去请杨太守出面。杨太守坐在车中,听完李汀的话,沉默了片刻,提笔蘸墨,在一片木牍上写下一封公文。写罢,他从腰间解下印绶,在封泥上钤下印记。随后他唤来差役,吩咐他们将山匪连同公文一并押往县衙。

李汀又躬身道:“此事非同小可,官道之上白日行劫,若朝廷不知,只怕日后愈演愈烈。恳请太守将此事上达天听。”

杨太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李汀退到一旁,看着被绑成一串的山匪,心想:原来世道已经这般乱了。不同出身的人都选择了作恶,光天化日之下,在人来人往的官道上都能发生这般事。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眩晕,眼前的景物晃了晃。正巧环首安抚完路人回来,赶紧扶住了她,手臂稳稳地托住她的肘弯。

“三君可是受伤了?”环首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目光上下打量着李汀。

李汀摇头,可刚一动,肩头的伤口被牵动,一阵刺痛袭来,她不由得皱了下眉,呼吸顿了一瞬。

环首的目光落在她左肩上,那处衣料已被划破,血迹还在缓缓扩大。她脸色微变,却没有多言,只低声道:“三君,先上车吧。”

她扶着李汀上安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环首从行囊里翻出麻布和伤药,利落地跪在一旁。李汀退下衣襟,露出肩头那道寸许长的刀伤,皮肉翻卷,血珠还在往外渗。环首抿着唇,手上动作极轻,先清洗伤口,再敷上药粉,最后用麻布一圈圈缠绕妥当。从头到尾,她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只有眉间蹙着浅浅的褶。

李汀偏头看了一眼包扎好的伤口,轻声道:“不碍事,皮外伤。”

环首垂眼应了一声:“三君往后当心些。”

许是这一路经历了许多变数,从吴郡到长安,去时用了一个半月,回来却走了整整两个月。

过了函谷关,道路渐宽,车马渐多,那股熟悉的长安气息扑面而来,干燥的风,扬起的尘土,路边的槐树正是枝叶繁茂的时候,浓绿如盖,蝉鸣声此起彼伏。连空气都变得干爽了,不像吴郡那样潮得让人发黏。

李汀在长安城东门前与杨太守一家辞别。

夕阳西下,城门洞里的光线昏黄。杨欢站在马车旁,抱拳向李汀郑重行了一礼。他几次张嘴,又闭上,终究什么也没说。太守夫人唤他上车,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朗声喊道:“三君,改日我去侯府看你!”语气里满是热切。

李汀没有应声,只冲他摆了摆手,便领着队伍朝五原别业的方向去了。

远处,五原别业的院墙已隐隐可见。青砖垒就的墙身刷着白灰,墙头覆着青瓦,在暮色中显出几分庄重。院门是黑漆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五原别业”四字,笔力遒劲。门前两尊石兽相对蹲坐,虽经风雨,轮廓依旧分明。台阶是青石铺就,被踩得光滑发亮,石缝里积着细细的尘土。

炊烟从院内屋顶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染成淡金色。无风的傍晚里,那烟柱笔直地升上去,到半空才缓缓散开,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天与地。

李汀加快马速,朝那座宅院奔去。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溅起细碎的尘土。

祖母在等她。

院门前,李汀翻身下马,快步走进院子。

祖母正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摇着。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她转过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李汀已经跑到跟前,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膝上。

祖母被撞得身子微微一晃,随即放下蒲扇,伸手抚上她的头顶。“回来了?”声音不大,却带着笑意,眼角的皱纹堆成了好看的弧线。

李汀没有应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祖母的手落在她的头顶,轻轻地抚着,一下,一下。

院中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李汀闭着眼睛,觉得这一路的奔波、惊惶、疲惫,全都在这一刻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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