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荻州的魂魄,最后前往云梦城。
早在数十里外,便可见云梦城外气势如虹,琉璃灯火绵延,人声鼎沸。
城口各处都有高阶修士把守,入城之前,需要在城门两侧一盆碗莲中取水净手,才能发身份牌。
云梦城外,排队如影。苏玉和归砚辛两人跟在人群中,守门的修士一见,当即警惕。
“看二位的衣着打扮,不似云梦城人,敢问二位从何而来?”
苏玉立即道:“他是太初剑宗门下弟子,我是他的师姐,我们下山游历,所以未曾穿上宗门服饰。”
归砚辛本要说话,被苏玉这一番扯谎噎住,随即抿唇,装模作样起来。
守门修士凝眉,随即对着玉牌传音。
不多时,数位男子款款从天而落。为首的那一个,身着朱色圆领缺胯袍,腰间束金革带,衣袍上通体鎏金,腰后挂着一支长箫,与薛凌歌如出一辙。而身后众人,皆穿着同样的缺胯袍,衣着体面,气度不凡。
城外众人,无一不看得痴呆了。
在他问话前,苏玉先开口:“我受薛凌歌所托而来。”
为首之人怔了片刻,讥笑道:“薛三弟早已归家,就是骗人,也得找个好些的理由。”
“那便罢了,到了云梦城外,也算是回家。”
苏玉敲了敲归砚辛怀中之剑,剑身立刻铮铮作响。
“最后看一眼啊。”
薛凌川默了默:“请随我们走一趟。”
有人带路,苏玉和归砚辛不再需要查验身份,顺利进城。只是一群修士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数双眼睛时时刻刻紧盯着,多少叫人不自在。
归砚辛手中的剑一直在晃。
苏玉对着剑道:“你别急,我们马上到你家。”
归砚辛按住剑身,将剑背在身后。
不多时,走到薛宅门前。薛家门扉大开,金碧辉煌,薛凌川让他们在门口等候,通报过后,才放他们进去。
薛宅门庭开阔,苑中自有亭台楼阁,花木扶疏。三道门廊下,只有一道廊下挂着长明灯。
薛凌川道:“我家三弟那年赌气离家,罹遭不测,身体早已被人送回,只是魂魄未归。”薛凌川语气黯淡,“倘若你们能找到我三弟的魂魄,我薛家自有重谢。”
苏玉不置可否。
归砚辛却道:“我们遇见薛公子的地方,离这里不过几十公里,倘若你们有心寻找,何至于找不到?”
薛凌川身形一僵。
苏玉悄然轻推了归砚辛一把,后者睁着无辜的眼睛,不解地看向她。
苏玉向他传音:你瞎说什么大实话,小心人家将我们赶出去。
归砚辛冷笑一声。
薛家一众长辈听闻有人送薛凌歌来,纷纷出来迎接,最后又前呼后拥着将薛家老太爷搀扶出来,至此,所有人在院中集齐。
薛老太爷一见苏玉和归砚辛,脸色便暗了好几分,不抱希望道:“两位小娃娃,你们带来的消息是真的吗。”
不等薛凌川开口,归砚辛已跃上屋檐,薛家众人抬头惊呼,府中护卫纷纷戒备。
“我有话在前。”归砚辛道,“我们路遇薛公子时,他已是阴魂之身,居一山洞中,生活孤苦。我们此番来只是为了了结他的心愿,不涉家族事,也请各位知晓,人死不能复生。”
他的话音刚落,院子里便传来哭声,苏玉捏了捏耳朵。
“如无异议。”归砚辛继续道,“请诸位随我一起等到子时。”
他话说完,这些窸窸窣窣的哭声又停止了,苏玉挑眉,心想这些人变得可真快。
薛凌川仰头道:“既然要等这么久,何不在屋中坐坐,享用晚膳,再吃些茶点,等待夜晚降临?”
归砚辛冷眼扫过众人:“我只怕,有些人等不到子时,就要让我们命丧于此。”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一惊。
苏玉赶忙跳上房檐,大声喊道:“哇塞,群众里有坏人。”
薛老太爷四下张望,狠狠地敲了敲地面。
“今日谁要是阻拦三哥儿回家,老朽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跟他拼命!”
一位妇人在婢女的搀扶下站起身,缓缓道:“二位仙家误会了,我们薛家人一向与人为善,家宅和睦,”
“那么,这些又作何解释。”
归砚辛飞身而起,无数道剑光向宅院中散去,阴影处刀光袭来,苏玉侧身闪躲。
这些提刀人,用的都不是薛家的传家法器。
看上去风平浪静的宅院中,那里暗流不少。
薛老太爷怒目圆睁,厉声道:“都住手!”
归砚辛抬手,无数剑光汇成巨剑,直指院中。
少年冷声震慑。
“今夜子时前,任何人都不要轻举妄动。”
在他这番话下,其他人都站在墙角,不敢动了。
暗处人影涌动,苏玉以手比剑,用剑阵将薛府围住,嘻嘻笑道。
“你们也不可以走哦。”
整个薛府僵持在庭院里。
片刻后,苏玉想了想,这院子里还有这么些老弱妇孺,干等也不对,便开口道。
“我饿了,薛老爷子,麻烦您差几个人给我们弄些吃的来吧。”
薛老太爷的神色缓了缓:“招待不周,还请见谅。怀音,让后厨准备好晚膳。”
苏玉悠闲地在屋檐上坐下,院子里的人也受他影响,各自找了一处安生的地方歇息。
从始至终,薛凌川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们身上。
四下安静,苏玉忍不住向归砚辛传音问:【这薛家大哥是不是有问题啊?】
“必然。”归砚辛道,“但这院中的人马不是他的人手。”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苏玉好奇。
“薛家一脉都是乐修,乐修最考验天分。”归砚辛淡淡道,“方才这屋里的动静这么大,可他没有半点反应,要么他们是一伙的,要么他本身修为不佳。”
苏玉讷讷地想,其实方才她也没有察觉到角落里的那些人。
夜幕四合,院里有小孩啼哭,妇人低声唱起哄睡的歌谣。
苏玉听着也有些犯困,强撑起脑袋,问:“宴辛,我们真的要等到子时吗,还有几个时辰啊?”
归砚辛扫了她一眼。
“待会我叫你。”
听了他的这句话,苏玉顿时安心,抱着腿就睡着了。
归砚辛负手而立,身后是灵力操动的巨剑,暗处稍有动静,便有剑光扫去。
子时到,鹰鹃鸣叫。
苏玉在迷糊中惊醒,归宴辛已解开身后的背剑布带,长剑出鞘,一颗金色的魂魄慢慢凝结成一个人影。
“来了,来了!”
薛家众人纷纷抬头,薛老太爷颤声叫道:“我的三哥儿……”
薛凌歌睁开眼睛,泪流满面:“太爷爷……川哥……二姨娘……”
暗处人影涌动,刀光剑影。薛老太爷忽然从腰间掏出一挂铃铛,摇出清脆响声,念念有词道:“魂兮魂兮,归我所用。”
暗处人影犹如被摄住魂魄,不再动弹。
看来薛凌歌这一招用铃铛的方法,是跟薛老太爷学的。
薛凌歌的魂魄飞进太爷爷的怀抱中。
薛老太爷将他抱了个满怀,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忽然,他瞪大了眼睛。
屋檐上,一黑一白两个长袍身影凌空而立。
苏玉被他们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
“下次你们来之前能不能有点声响。”
黑白无常:“……”
归砚辛抬头望了一下月色,叹息道:“时辰到了,上路吧。”
“不要带走我的三哥儿啊……!”
薛老太爷大声哭喊,薛凌歌的魂魄从他的怀中飘出,虽然极不情愿,身体仍然不自觉地走向黑白无常。
黑白无常用锁链将薛凌歌套住,朝归砚辛拱手一礼,随即向屋檐下飞去。
归砚辛转头对苏玉道:“行了,我们也走吧。”
苏玉扭头看向薛家大院,颇为可惜道:“就这么走了?谢礼我们都还没拿到。”
归砚辛扯了一下嘴角,道:“小心有命拿没命花。”
苏玉少见他笑,也跟着乐了一下,随即飞出薛家宅院,感慨道:
“还以为他们能有一晚上时间告别,没想到云梦城的黑白无常这么敬业。”
归砚辛回答:“我也没想到你这么热心。”
“你这可就小瞧我了,”苏玉哼道,“那两个凡人徒弟也是我顺手救下来的。”
这个不容有疑,从青衍和青衡对她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更何况这一路上苏玉对他们十分照顾。
归砚辛问:“在云梦城外,你为何不自报天机山身份。”
“天机山都解散那么久了,如今这修仙界,恐怕没几个人知道。”苏玉语气平淡道,“我们没有名门做背书,又身怀功夫,难免惹人警惕,说不定都进不来云梦城。”
“……”归砚辛道,“我还以为你带两个徒弟过来,早已想好了如何带他们进城。”
苏玉道:“我和他们一起,情况又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苏玉回答:“一个高手带着两个凡人徒弟,就像是一个母亲拉扯着两个孩子,走到哪都更像是弱势群体。”
归砚辛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头头是道的歪理,难以反驳,索性还是不接话。
在云梦城小歇一晚,苏玉和归宴辛才启程回到青衍、青衡所在客栈。
此行将近有半个月,青衡和青衍趁机在镇上找了些杂活,赚了点小钱,苏玉一回来便悉数上交。
苏玉大手一挥:“你们留着吧,男孩子身上怎么能没点零钱。”
四人齐聚一堂,苏玉宣布道:“我们现在出发去落雁山。”
归砚辛突然开口道:“我要休息两日。”
苏玉怎么也没料到他会提“休息”二字,一时结巴:“那……行。我们就在客栈里再住两日。”
归砚辛兀自回屋,苏玉也只得对青衍和青衡道:“你们再玩两日,我们一路几乎没正经歇息,我也得回屋睡一觉。”
青衍青衡连连点头。
苏玉回屋倒头就睡,再醒时,日暮西斜。
她推开门下楼,归砚辛已经坐在楼下。
他的桌前是客栈用来待客的茶盏,被他拿在手中把玩,指尖摩挲,漫不经心。
忽然间,似有所感,归宴辛抬起头,正和苏玉的视线相撞。
他眼里总是这么淡淡的平静,好像不知疲累。
他累过吗?
又或者,他真正想要的,只是她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