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上有灰尘。
他居然一边听着神爱世人的福音，一边想念着那个蛊惑人心的邪神。
所以说啊，他这种人根本不值得拯救，也不值得垂怜么。
哪怕他的亲生母亲是玛丽亚圣母，她也会……
啊，对不起，妈妈。
他真不该这样恶俗地推测她。
楚生抬起头，玛利亚怜子的雕塑冷眼旁观，直直伫立在他黑夜般寂静的双眼中。
“阿门……”
众信徒齐声如是说。
楚生在心里却念着，妈妈。
人群排成长队按顺序出去后，楚生留到最后和希尔德叔叔正式打了招呼，一会儿还会有更多的人来参加弥撒仪式，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十分宝贵。
“我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我的孩子。”
希尔德叔叔张开双臂。楚生迎上去和他相拥，希尔德叔叔主动贴了贴他的脸颊。
“先生，您布道的时候一直这样站着么？我以前只听拜司坦德说过，没想到当神圣的引导人也这么辛苦。”
楚生看了一眼希尔德叔叔做的手稿，说句实话，这不亚于他上课做的笔记，甚至更胜一筹，字体优雅灵动，比他写得好看多了。
希尔德叔叔看他惊讶的模样莞尔而笑：“孩子，你会觉得吃饭辛苦么？这些就是我的面包，我才不会觉得这件事辛苦，为主服务是我的职责。蒙斯特利虽然很小，但是来这里祈祷的人却很多，因为这些人的虔诚，所以我是被需要的。这就是我的意义，是我毕生的价值。”
他的声音优雅动听，谆谆教导时像陈年的美酒一样让人感到享受和放松，大家都爱听他说话，烫金的圣经精装本在他手里拿着是多么的合适。
“我的孩子，如果你有什么疑惑，也可以来找我，有些事情可能在家里不适合谈论。但是孩子，这里是主的家，是每个赎罪人的落脚之处。在这里，一切罪恶都可以被倾听，一切污秽都可以被清洗，主会原谅我们的一切错误……你有什么烦恼吗？现在也可以告诉我。”
如果不是因为楚生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一定会用他温暖宽厚的手掌抚摸他的头发。
楚生轻轻拉住他的手，在他纯白的袖口处落下一个恭敬虔诚的吻。
“我只希望您身体健康，还有百斯特，他可以不用再吃那些讨厌的药片。”
希尔德叔叔了然一笑，他的手落在楚生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他一把。
“那就去吧，孩子，去找他们。你阿姨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楚生目送希尔德叔叔从圣像后面的暗门进去，他拍了拍衣服下摆，去门口迎接他的朋友们。
先到场的是拜司坦德和希尔德阿姨，弗朗勒姐妹随后，楚生向双方互相介绍了一下，直到爱丽丝唱完颂歌，瑟尔才姗姗来迟。
她抱着毛色华丽的黑猫从大门进来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连台上的几个神职人员都一脸不可置信，脸色惨白。
楚生去看自己的朋友，拜司坦德正皱着眉头望着自己的父亲，他这才发现连一向平和的希尔德先生也变了脸色。
其实对于这样的迟到，教会平时并不在意的，主的侍从可以理解那些俗世人间的烦扰。
所以，问题不在于时间。
宽阔的礼拜厅里沉默了几分钟，突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一切都乱套了。
“不详之物！”
“上帝，快把它赶出去！”
“连着它的主人！”
一个男人怒喝，面容狰狞。
紧接着另一个人站起来，指着那个女人，还有她怀里的黑猫。
这场景似曾相识？
一个人带着一群愚蠢的同类去围剿所谓的“异类”。
可怜的瑟尔?艾库斯。
但就这样巧妙，掌管命运的福尔图娜女神选中了她，成长和觉醒路上必然满地荆棘。
楚生最后一个站起来，他只是不想前面的人堵住他的视线。
弗朗勒姐妹率先冲过人群的包围，她们一左一右护在瑟尔身旁，坚定地支持着，但实际上她们也没搞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瑟尔站在她们中间，神态自若，坦坦荡荡，她已经看清那些人的面目了。
人们越来越吵，那场景简直让人类的文明直接倒退了几千年。
楚生忍住嘴边嘲讽的笑意。
难怪莫尔斯基觉得根本没有尊重人类的必要，他们进化了几万年，经历了那么多风雨，但是他们从那些历史的经验教训中学到了什么吗，或者有一点点智慧文明的表现吗？
啊啊，反而越来越倒流了，一个个只追求着动物本能，忘了什么才是人类真正的智慧了。
一只羊受惊乱踩起来，其他的绵羊也不明所以地跟着嗷嗷叫唤，这和畜牲有什么区别？
“肃静！肃静！”
主教先生严肃地用拐杖敲打着木地板。
“这里是主的温馨之家，罪孽深重的人类啊，岂能在此喧哗造次！”
“先生！那是一只黑猫！带来不详与厄运的黑猫！！！”
那个男人歇斯底里，好像发疯了一般，难道多看它一眼，那猫就能把他克死么？
但他的声音实在是太具有感染力了，爱看热闹的人都忍不住想听他接下来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人总喜欢把自己打扮的干干净净，又专挑那些脏的看。
“那又怎样？不过是一只猫，主并未禁止动物进入祂的家。”
希尔德先生走过来，人们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牧师先生对着主教行了一礼，获得了这件事的处理权。
“可是难道您忘了吗？！它不只是不祥的黑猫，也还是撒旦和海妖从地狱派来的使者！瞧那混浊的毛色，天生就是罪恶！真是恶心！难道现在没有人再信奉虔诚的古老信仰了吗？连这样基本的灾厄都判断不了！”
那个男人一惊一乍，不停地煽动着人们的情绪。他吵吵闹闹，旁观者幸灾乐祸地围观，灯影交错间，为他身上披上了黑色的羊皮，头顶似乎长出了歪歪扭扭的羊角。
他转身的时候，胸口闪闪发亮。
楚生定睛一看，那是个红色的水晶胸针，只有大拇指指甲盖大小，上面活灵活现地雕刻着一只衔着莎斯特花的海燕。
原来，他是圣雾会的人。
楚生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