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梦的结尾，年幼的他总会会看到那个人对他哭，道歉，下跪，抓住他强迫他接受那些痛苦，他一遍遍说着“对不起”，用纸和衣服擦他身上流出来的血，他们的眼泪像雨点一样，打得他湿淋淋，心里冒着血花。

“我是爱你的，我太想爱你了……但不许哭，你不许哭！”

原来只要冠上爱的名义，一切就都可以原谅了。

“你很听话，我的儿子，你多么像我！所以我才想要好好爱你啊……只有疼痛吗？告诉我你只能感觉到疼痛吗？！我不信？你不是说你崇拜我么？你这小崽子说你崇拜我啊！”

一个黑头发的女人拉着他的手。

“和我走吧，别怕啊，我带你走。”

楚生摇了摇头，他看见她离开这个家后，外面一片光明。

如果她带走了他，那么光明就会被玷污，她不会幸福的。

一切都过去了……

他长大成人，未成年保护法再与他无关，但他也获得了成年人最基本的权利，就算那个男人再来问他要钱他也能厚着脸皮顶回去了。

十八岁那一年，他拿着自己打零工攒的钱和妈妈寄来的最后一笔抚养费逃跑了，他再没回过家……这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楚生不想把他人生的悲哀都归结于过去，归结于那个男人对他的伤害，他不想被人同情，更没想过赎罪。

他身上是有那个人渣的血脉，但是他不想当人渣，他想做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可命运就是这样有趣。

如果楚生是一本小说的主角，那么他最大的主角光环，就是永远死不了，每次都在苟延残喘。

随便一点点小事都能把他打败，但又打不死他，天大的幸运也不能让他抬头挺胸，他的颈椎总是那样弯着。

他不是说那些都过去了吗？

或许吧。

梦里他还会哭，眼泪止不住。

那么多庸俗的故事，偏偏他就是里面的主角，放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直到它路过了他的世界。

“我不是那种人。”

莫尔斯基打断了楚生的思绪，他是尝试过建立那种特殊的关系。

“但我会觉得你们很像，你们都很霸道，邪恶，让我感觉……”

“痛苦。”

莫尔斯基补充了他未说完的那个单词。

“现在你应该满意了吧，那样没有营养，连茶余饭后闲谈都不配的俗事……我讨厌想起那些东西。”

楚生的声音淡淡的，但却能让莫尔斯基闻到一股甜丝丝的，腐烂的挣扎。

他轻轻地就推开了那个怀抱。

“如果这还不够，你就杀了我吧，可惜现在没人为你做祭台了。”

“我不想。”

楚生难堪地捂住半边脸。

莫尔斯基觉得现在不是他该表现温情的时候：“没有我你依然想着复仇，你的邪恶不是我为你种下的，而是你本性如此。现在被我说中了，干了几件小小的坏事，就要赶走我了吗？”

楚生瞪着那对蓝眼睛，那是他无数次用眼神摩挲过的小小海湾。

“我可以取代那个男人的位置。”

楚生回答：“有你这种想法的人很多。”

而那些自以为是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再次伤害了他。

“莫尔斯基，我知道你不爱我，或者准确来说，你对我根本没有感情……你说你会帮我报复那些人，只是因为你喜欢看我狼狈的模样吧，我是个贱人，一个受虐狂，我会把这错当成你对我的喜欢，而看我们这些人陷入痛苦的绝境，才是你真正觉得有趣的。”

“你说的没错。”

莫尔斯基承认了。

“我喜欢看你因为我而痛苦，但这也是我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

这不就是楚生教给它的爱的方式吗？

“你爱你的朋友们，不也会欺骗他们么？而你还认为自己在保护他们，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被戳中的楚生立马变了一副表情，他看起来很受伤，眼神却恶狠狠的，像两把锋利的刀。

就是因为这样，它靠的太近了，太近了！

他语气悬浮：“你……你都知道的，难道你真的要我恨你到那一步？别再假惺惺地和我共情了，我不会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

他想要离开。

他不会再想着放弃自己的生命，或者那些什么可恶的大海了。

他不能再错下去了，这样毫无意义，他不想死，也不会死，他还要去做他未完成的那些事。

“如果你觉得我离开对你更好。”

这个人类在说谎。

莫尔斯基心知肚明。

原本它想，如果他退，它就向前。

步步紧逼，直到逼着楚生走到这个游戏的终点。

但有时候，把手里的鱼线放松只是为了让鱼儿要的更紧而已，免得它收的太紧弄坏那条烈性的鱼。

“那我就离开。”

莫尔斯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脆动听，“但在回家之前，你要拿上这个。”

他的手掌心放着一小串结着橙红色小果的枝子，圆丢丢的特别可爱，椭圆形的绿叶子衬托着上面鱼籽一样饱满的果实。

这是槲寄生，圣诞节的装饰上随处可见。

席太太总喜欢在一年的最后一个节日那天在门框上挂一串槲寄生花环。

“罗马神话里，它是指引着特洛伊英雄度过冥河的圣物。你带着它可以离开这里回家去。”

如果只是这样体面地分开。

“我之前对你的承诺也可以一笔勾销。”

楚生置若罔闻，他捏起那串小小的树枝，把它随便塞进胸口的口袋就毅然决然地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莫尔斯基被他抛在身后，真的留在原地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说多余的话。

雾散开了，海水的温度回归正常，月光照在尖尖的山坡顶上，星星洒进海里，夜落在大海的肩头上……

就像是一场混乱而旖旎的梦。

早晨，楚生推开窗，被浓烈的，久违的阳光刺到，他捂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厨房里有一锅没有收拾的奶油浓汤，应该是昨天晚上那个人弄了一半的。

楚生把锅放回去，等它加热煮沸，浓汤咕嘟咕嘟吹着眼睛大的泡泡，他用勺子尝了一口。

特别难吃……

他难受地干呕了几声。

那个人，那家伙……昨天晚上到底有多么随心所欲，在厨房里玩的有多开心才能弄出这种恶心的东西？

把白糖当做盐，把醋当成酱油，土豆半生不熟，懒得去分动物奶油和植物奶油油腻的要死，海虾的脑袋勾着碎掉的鱼鳍……

阳光从外面穿进来这黑乎乎的小屋里，楚生能想象到莫尔斯基在家里和奥里恩生活的一切。

只有偶尔会犯糊涂的人类才会干出这样的事，做出这样一锅让人哭笑不得的汤。

高级的、理性的、博学的“它”，怎么会连这种呼吸一样简单的东西都做不好呢？

它只要轻轻闻一闻就懂，连品尝都不需要。它能完美地控制每一道菜的时间和份量，而不是这样胡乱煮了根本吃不完的一大锅，什么都不去问，就呆呆地等他回来。

只有人，才会偶尔搞砸一些简单的事情。

“我在学习人类哦。”

它经常那样说。

像人类一样。

恶心……

阳光晃得楚生眼睛发疼，他把汤混着冷水倒进下水道，强烈的不适感让他再顾不上指责自己浪费了食物。

太糟糕了，真的太糟糕了。

他抗拒地摇着头，无意识的。

结束了。

是的，它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