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静静的，海浪没有任何声音。

楚生和莫尔斯基相互依靠着，用自己的心跳填补对方右胸口处的空白，连冷漠的海水都随着那些温和的话语渐渐升温。

风浪平静下来，浓雾似一团白纱，轻柔地包裹住他们，世界上再没有一个角落能比这里更安全了，这是大自然最初孕育生命的地方。

黑头发被水汽打湿，一缕缕贴在楚生脸上，浓黑的眼睫根部湿漉漉的，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他知道即使不睁开眼睛，莫尔斯基也在等他一个回复。

他是酒醒了吗？

那不见得，或许是，他本来也没醉。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让人最会用酒精找借口了。

莫尔斯基深深地凝望他，他过度担心，甚至直接越过楚生的允许又去翻了他的记忆。

可是那个地方，依旧什么都没有。

楚生有一段回忆，居然连它都无法触及。

第一次遇到楚生的时候，有一半是因为好奇，有一半是出于恶意。楚生的过去一片空白，如入荒芜沙漠，茫茫雪原。

这怎么可能呢？

除非他刻意隐藏，永远都不愿意回想，有的人确实能做到这样。

暴力掰开石榴，就能得到甘甜的果实和珍贵的种子。

它大可以直接打开楚生，依旧习惯用过去那种充满恶意和折磨的方式。但是，他会死吧，楚生不是一颗果实，而是一弯断断续续的溪流。

于是它等待着，默默地注视着，等到他愿意睁开眼睛，像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承认那些浮于善良表面下的罪恶。

终于，楚生说话了。

但他的第一句，却是质问，一如既往满不在乎的模样，莫尔斯基还没有察觉，他以为那个楚生又回来了。

“……福。”

真是亲昵的称呼。

“我在。”

他用了一个楚生喜欢的音调回答。

“……你，为什么。要管我呢？”

福格?莫尔斯基也有自己的理由和秘密。

“我说过，我会留在你身边，以这个人类的身份实现你的愿望。”

它知道楚生不喜欢它把那些复仇啊，报复啊，他觉得很邪恶的东西说得太直白，所以它就只是这样暧昧迷糊地诱导着他，反正他们都心知肚明，有什么区别么？

这就是人会产生的恶意而已啊。

楚生轻快地笑了，手指划过平静的水面，指尖暖暖的，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触碰过这样的水流。

“放开我吧，我冷静下来了。”

楚生摸索着莫尔斯基的肩膀，顺着胸膛向上攀到脖子，手掌贴在他的脸颊上，依恋地注视着那对蓝眼睛。他聚集在眼睫上的小水珠颤了颤，压着他的眼睫，看不出别的情绪。

“你一直都很冷静。”

莫尔斯基没有因为他的回答松手。

“你已经冷静地忘了过去的一切，现在又要冷静地放弃我吗？”

他甚至更加大了抓紧的力度。

“我不理解，你明明痛恨这一切，可现在连恨都显得那么犹豫，你根本不在乎那些人。”

他的话意有所指，楚生一下子就反应出了那潜藏的意思。

怎么可能呢？

他怎么可能不在乎拜司坦德，不在乎爱丽丝和希尔德阿姨她们呢？

不，这个家伙说它能明白他，说它们帮助他，它在撒谎，它在欺骗，它在故意引诱他追赶那些邪恶的念头。

“不，不对，你别碰我……”

楚生很快挣扎起来，浪花围着他泛起圈圈激烈的水花，他低着头，一边退缩一边踩着水，他不想听，也不想思考，他害怕被审视，害怕被了解，低头或许可以掩饰他的慌张，继续避难眼神接触，哪怕那样只会让他显得更加可疑，但他已经顾不上了，他只想离开，离开这里……

“没关系的。”莫尔斯基安慰。

不，有关系！

你不明白。

别碰我，别碰我的东西！

“我可以理解。”莫尔斯基坚持。

我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

我不在乎！

别碰我，别碰我的身体！

“你不需要害怕。”莫尔斯基换了个说法。

……我不在乎，你知道吗我不在乎！

我已经害怕够了！

我不想和你……

别碰我，别碰我的灵魂！

“不，不……别碰我，你别碰我……”

“但我应该陪着你。”

莫尔斯基冷静地看着楚生的思绪如何一步步走向崩溃，它在尖叫，在凋零，因为这样的靠近分崩离析。

“楚生。”

莫尔斯基用他练习过无数次的蹩脚中文呼唤他的名字，对于人类来说，听到久违的母语他们应该感到轻松和快乐才是。

然而他对上的确实一双彻底茫然的黑眼睛。

“莫尔斯基……你放我走吧。”

他的声音沉沉地沉进他的心底。

“我让你讨厌了么？”

海面上的波纹向四周扩散开来，一点一点的，随着沉默的时间越散越远。

不知过了多久，楚生在胸腔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轻佻地笑了一声，摆出一副欠揍的表情。

好吧，他放弃了，他完全放弃了。

“是，我讨厌你了，我厌倦了一切，包括你在内……再和你待下去，我会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这家伙会毁了我的，你答应会帮我但你从来都不否定这一点。”

莫尔斯基尊重楚生这一套庸俗的表演，他没有打断他，允许他继续加假情假意地表演下去。

“你想知道我的过去，因为你对我好奇，你的好奇还带着某种恶意，哈……别皱眉，被我说中了吧？你想诱惑我，你想高高在上地同情我，趁我可怜的时候蛊惑我毫无保留地献出来，你是邪神，我怎么能忘了你的生存手段呢。”

不把那些东西刨开来给它看，它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好，我告诉你。”

他的眼神像是在怜悯一样，眼泪在他眼里碎了一片。

“有时候我觉得你是我爸。”

莫尔斯基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你不爱你的爸爸。”

楚生被他试探的态度逗笑了：“我们之间没有感情可言。”

“人的一生可能一直都处于一种赋媚，祛魅的过程，小时候我崇拜过他，但他把那个家拆散了。”

莫尔斯基：“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楚生摇了摇头：“我面临一个很经典的问题，和妈妈走，还是和爸爸走。我一开始选了妈妈。”

“但我知道你是个你爸爸长大的。”

“对，所以我现在会想，那时候我是不是再自私一点，死缠烂打地抱着她，我就不会和那种人厮混在一起？”

莫尔斯基终于明白楚生噩梦里的，那个抱着他的人是谁。

那个男人没有脸，但记忆知道那是一个东方面孔。

他还是小孩子的模样，穿着小学生松松垮垮的校服，脖子上戴着一块红色的领巾。

楚生经常和那个人在一起。

有时候他们在一起看书，年长者会给他读他不认识的字；有时候他们在一起打游戏，年长者会教他过关的秘诀；有时候他们在一起吃饭，年长者会把他喜欢吃的夹给他；有时候他们在一起睡觉，年长者会悄悄给他掖被角……

看起来一切都很温馨。

但这是楚生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