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生拿到一盒香草牛奶味的冰激凌。

蒙斯特利的甜品都做的能打死卖糖的，他有一颗没来得及处理的蛀牙，吃的太甜就会痛得牙根发抖，但今天他却没怎么感到疼，倒是舌头被麻痹了。

晚餐是非常具有蒙斯特利海岛风情的菜肴，海鲜产品琳琅满目，冰镇甜酒和新鲜水果就是餐桌上的主食。

楚生吃得浑身上下都凉飕飕的，好像身体被开了几个洞，灌了海风一样，连爱丽丝都不愿意拉他冰凉的手了。

希尔德阿姨举杯和他共饮，冰块撞在玻璃酒杯上的声音格外好听。

“小楚，你希尔德叔叔临时被叫过去做祷告圣会了，得明天早上才能回来，所以你见不到他了。亲爱的别太在意，他刚刚还打电话嘱咐我，让你留下来多吃一点，最好把他那份儿也吃了他才高兴。”

“我知道叔叔他很忙。谢谢您，这杯敬我亲爱的希尔德叔叔。”

冷凝水沾满杯壁，滑滑的，楚生得细心再细心才能把它拿好。

“敬我们伟大的希尔德家族！”

大家共同举杯，连爱丽丝的果汁里也掺了四分之一的甜酒。

蒙斯特利人常说，美酒佳肴是生命之源。

“亲爱的楚生，喝了这杯酒就是我们永远的朋友了。你知道，我们蒙斯特利人爱热闹，喜欢活泼的人。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这孩子太拘束了，完全放不开，像个美洲鸵鸟一样。所以我不喜欢你。”

希尔德阿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搂着楚生的肩膀，另一只手还在严厉地指挥她的儿子认真奏乐。

“但我现在不一样了，我总是很想念你，我越来越后悔当年没有和席太太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你来当我的孩子，为什么不好呢？你想要什么，我作为妈妈都会满足你，我们所有人都很爱很爱你，这个蒙斯特利小岛上还有什么是我给不了你的么？”

希尔德阿姨挥舞着胳膊，袖口的水晶流苏不小心打在楚生身上，她立马放下酒杯心疼地拉着他的手看，甜甜的、热乎乎的呼吸喷在楚生冰凉泛红的手指上，她像块热情的炭贴在这个孤独的年轻人身上。

“小心点！妈妈，您又喝多了。”

拜司坦德抽空从琴键上抬起头劝她，爱丽丝趁他不注意恶作剧地快速翻了几页琴谱。

他们开始演奏莫扎特的《小星星》，但爱丽丝唱的歌词楚生一句也没听懂。

Ah ! Vous dirai-je Maman

（啊！妈妈，我应该告诉你吗？）

“我……嗨，我？哦……我是有点喝多了，但是呢，你知道的，这叫微醺，是最舒服的时候了。海神啊，上帝啊，祂教导我们要爱自己的兄弟姐妹，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应该互帮互助。楚生就该是上帝送给我们家的礼物，你说对不对？他是个多么多么好的孩子呢！聪明懂事，总那么害羞，瓷器一样腼腆漂亮。可楚生，我的小宝贝，我的好男孩，你知道么？我一点儿都不觉得你麻烦，给你挑选冰激凌口味的时候我很开心。之前你不愿意来我家，我都明白，但还是伤心，伤心啊，你为什么不选择我们呢？只有祂知道我有多后悔……我真对不起……”

希尔德阿姨想要亲吻这可怜孩子的额头，于是楚生弯低了腰，也不躲开，让她可以捧住自己的脸颊。

Ce qui cause mon tourment？

（困扰我的事情是什么呢？）

“别难过，希尔德阿姨，我很快也要毕业了。到时候您就不用这样担心我，我过得挺好的，一直都很好。”

她身上有一股妈妈才有的，最最柔软的香味，原来它们不止包围着拜司坦德和爱丽丝，居然也会眷顾他，爱惜他。

“妈妈”，他一直都过得很好。

Papa veut que je raisonne.

（爸爸想让我更懂事听话）

不，其实他的人生糟透了，妈妈。

Comme une grande personne.

（就像一个大人那样懂事）

偶尔，楚生也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看见他的妈妈。

时过境迁，他早就忘了她的模样，但他记得一个残破的影子，那个有着一头黑色长发，单薄而纤细的女人就是他的创造神。

他可以忘记很多人，但他绝对忘不了她，甚至会在任何人身上寻找那个温柔的身影。她是和他真正血脉相连的，遥远而沉重的回忆。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那么多，上亿个比他好的东西，可因为妈妈爱他，妈妈选择了他。

Moi je dis que les bonbons

（我却说，那些糖果）

楚生听到他自己对希尔德阿姨说：

“我真的很好，真的。”

Valent mieux que la raison.

（比起懂事，对我更重要）

其实他很不好，真的。

他一直都不是个好孩子，真的。

他的明天总能比完蛋还要完蛋，真的。

他甚至想过彻底放弃，痛恨这一切，真的。

真的，真的，这些千真万确。

但为什么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可以改变？

到底是他不可以改变，还是根本没想过改变？

他的身体成熟了，但是他真的长大了么？

“孩子，好孩子……别说了，别说了，我都明白。”

拜司坦德遗传了他妈妈那对漂亮明丽的紫罗兰眼睛，希尔德阿姨紧紧抱住他。

“你马上就要走了，你骗不了我，小傻瓜，现在你甚至都不在乎毕业了，对不对？”

楚生感觉呼吸都变困难了。

“你是骗不过我的，你要走了，不辞而别的小混蛋！”

他无言地望进这位长辈的眼睛，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一直关注着他，而他居然现在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楚生，我的好孩子，没关系的，在我面前你怎么选择都没关系，你想去哪里都好，只要你健健康康的……你妈妈一定也这样想，我懂她，这种事情只有当过母亲的人才懂，你不相信也不行……我是醉了，但你不能说我在胡说八道。”

拜司坦德轻收指尖，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混乱的酒气中。

楚生酔得脚步漂浮，像在天上踩着云，深一脚浅一脚的，他以为自己在向前走，实际上一直在原地打转。

拜司坦德本想让他留宿，但楚生无论如何都要回家，甚至还借着酒劲闹了闹小脾气，一遍遍说着家里有人在等他，他必须要回去。

希尔德阿姨强留不住，叫了车送他，楚生这才作罢，一大家子人都吹着冷风为他送别，爱丽丝扒着车窗亲了亲他醉红的脸颊和他告别。

车刚走了几公里，楚生让司机退了钱一个人在树林边游荡。

他不喜欢任何交通工具，尤其是船，咯吱咯吱响个不停的甲板和打着补丁的船帆都让他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