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有这些交通工具，他走不远，哪里都去不了。

借着昏沉的路灯，楚生漫步在无人的小山坡上，平时这边的人就少，现在天气不好，出门的人更少了。

下坡的时候风一直在推他，他没看清前面是什么地方就被一个老树桩子绊倒了，风火轮似的连滚带爬地摔下去，一路上飞溅起来的小石子打在身上又热又疼，最后撞到一块石碑才停下来。

“靠，摔死我算了，你大爷的……”

楚生扶着石碑骂骂咧咧地站起来，酒精和强风麻痹了他的痛觉神经，对身上的伤视若无睹。

他顺势跨坐在石碑顶上，左右环顾一圈。

原来这是一片碑林，大大小小，犬牙差互，多是各式各样的十字架和神相雕塑，而他正坐在一个天使的脑袋上。

“我还以为你是谁呢……”

他摸摸屁股下面那张恬静的脸，跳下去往出走。

风顺着峡谷的夹道一路狂飙，几乎要扒掉他一层皮。

楚生不太喜欢这种的地方，大半夜黑灯瞎火的，哪怕是耶稣显灵也会觉得吓人。他磕磕绊绊地顺着山坡手脚并用往上爬。

好像离大海越来越近了。

翻过这个坡就到了海边。

有风悄悄牵引着他，那远到不能再远的天尽头传来一阵又一阵隆隆的沉闷怪响，山上的花草林木全部吓得瑟瑟发抖。

他登上坡顶，心脏在胸腔里震得发疼。

肆意的，自由的风，呼啸地穿过他的身体，头发和衣角被裹挟着向前飘扬，石头和小树枝像大自然高高挥下的鞭笞，一下一下抽打着他留在人间的空壳，除了伤痕再留不下任何东西。

突然，一道银色裂缝撕开天与地，轰隆隆的乐章再次奏响，疾风狂躁地刮过他的耳朵，楚生被混沌杂乱的音符包围着。

可他心中却一片畅快，这鲜明的疼痛，比举杯痛饮还要让他感到开怀！

他干脆迎着大风放声笑起来，任凭冷风搜刮过他的五脏六腑，把他的心脏都吹破，衣角猎猎作响。

“来吧……来吧！哈哈哈……”

笑吧！笑吧！

尽情放声大笑吧！

这世上还有什么苦难在等待着他？

既然这一切都杀不死他，你们就放马过来吧！

他站在群山之巅，黑云之下，几欲乘风归去，又那般摇摇欲坠。

深渊里露出一双眼睛，它凝望着楚生东倒西歪的背影，有风从它身边呼啸而过，顺着起伏的山谷路过他身边，看着他的疯狂，为他停留片刻。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他愤怒又不甘地一路狂奔。

黑色的海浪万马奔腾，自天上奔涌而来，雾里露出零星几座高耸隆起的黑色山脉，它们伴随着人类的怒号声晃动起来，一时间山崩地裂，海水肆虐，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片荒野大地上诞生了。

“啊——！”

最原始的呼喊声，胜过千言万语。

他什么都不想管，数不清医院的账单，繁重的生活债务，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不懂节制的恶魔情人，昼夜颠倒的生活习惯，还有那颗可笑可怜的敏感自尊心……

“啊——！”

到底……

他到底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啊？

楚生胡乱地发泄一通，体力不支地跪倒在地上，等呼吸不再那么困难，他脱掉鞋往海里走。

他踩在潮湿的沙滩上，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背，冲过他的小腿，裤脚轻柔地随着海水荡漾。

他已经笑够了，刚刚也喊够了，发泄够了，他走了那么久的路，现在觉得身体好累好累。

嗓子疼得要命，被烙铁烫过一样痛，他发出的声音破破烂烂的，一根可怕的，跑调的弦。胸口被什么东西沉沉地挤压着，心脏在那致命的夹缝里疯狂跳动，真想对它说，累了就停一会儿呗，他不怪它。

等整条腿泡进海水里时，他反而感觉没有刚刚那么冷了。

海水被一次次推上岸来，也在推他。

虽然他差点在海里死掉，但他还是很爱大海的，它承载了太多太多他的梦想和未来，现在在它面前，却变得那么不可言说了。

“海，大海……我好喜欢你啊。我们……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海水涨到他的腰间。

“你带我走得那么远，那么远，我都忘了家在哪里了……你让我该怎么办？现在我该怎么办？我还能相信什么……”

现在再假装踉跄一下。

或许连假装都不需要，只需要一个回头的浪花。

他向后倒去。

它早想带他走了吧。

他的归宿终究是回到海里。

“……”

可有人托住了他的身体，阻止他继续下坠，沉没。

那个人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他的眉头紧皱着，总是大海一样平静的眼睛里流露出某种慌乱和焦虑，他捞起楚生沉甸甸的□□，让他可以依偎在他的臂膀上。

楚生像条搁浅了许久，锈迹斑斑的船，历尽千帆，山崩海啸，终于找到属于他的彼岸了。

他紧紧抓住的手臂那样厚实，那样坚定，像小时候写的作文，他模仿书上那种父亲该有的，宽厚温暖的，专门为孩童遮风挡雨的强大臂弯。

“da……”

那个久违的单词，热烈而带着羞耻的禁忌让他变得冲动，它马上就要冲破他的防线，从那哽咽的喉咙里宣泄而出时，他却咬破舌尖清醒过来。

“……呜……”

这都是假的。

因为他的父亲从来没有抱过他。

福格?莫尔斯基的声音穿过海浪。

“楚生，你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