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生的合约到期了，帕拉索尔局长邀请他一起参加他们的员工聚会，楚生用在忙下个月的海岛考察推掉了。

反正他们的案子他也没帮多少忙，他不知道有什么好庆祝的，更何况他和那些警察又不熟，也不想混的太熟。

拜司坦德是他返校后第一个遇到的人，这位老朋友许久不见变得有些腼腆，可能是被他的女友悉心调教了一翻，拜司坦德一下子退去了男人那无限延长的幼稚和叛逆，变得像个正常人一样稳重，不再开一些抽象的玩笑了。

楚生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他清楚地知道这仅仅是他的一个朋友而已，他和莫尔斯基不一样，他没资格插手他的人生。如果拜司坦德因为家庭结构的变化要和他说再见了，他也毫无怨言，因为他知道那一天迟早会到的。

“楚，答应我吧。”

拜司坦德的两条眉毛凑在一起，紫水晶一样的眼睛里满是期许，因为楚生久久的沉默，他的耐心快不够用了。

“今天晚上和我回家，让我们好好招待你一回么。等你和教授回来就太迟了，我等不及了，我想要你现在就答应我。”

楚生叹了口气。

“哦，不！不要拒绝我，不许你拒绝我！你已经拒绝过我太多次了，我的心一次次碎掉，所以这一次你一定要听我的，就当作为了我的私心，爱丽丝，妈妈和爸爸都很想念你。来吧，来吧，算我求你了。”

如果他把这一套用到和艾德勒小姐求婚的时候，楚生敢打赌，他一定会成功的。

“让我说完，拜司坦德。我并没有要拒绝你。”

这回感到意外的是拜司坦德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某种反射弧特别长的动物一样，呆住了。

“真的吗？上帝……你知道么，楚生，快三年了，你终于答应我一次了……”

楚生只觉得拜司坦德有些夸张，这哪至于啊，又不是请巴菲特吃饭……他要收回他认为他变成熟了的观点了。

“当然，我也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看看你的父母，他们一直都很关心我，好久没见他们了。还有爱丽丝，小姑娘一定又长高了。真羡慕你啊，拜司坦德，你多幸福。”

楚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之前他拒绝拜司坦德是因为他会想很多不好的事情，现在他觉得这一切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幸福美满的家庭，没关系的。

极端又神神叨叨的氛围，没关系的。

七嘴八舌排斥外国人的邻居，没关系的。

“只是我得打个电话回家，室友会等我。”

楚生说完就开始掏手机，打通电话和挂断电话之间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几十秒，拜司坦德甚至都没听到对面的人说了什么。

他感到惊奇。

“有必要么，如果……如果你一直不回家，他难道就会一直等下去？”

拜司坦德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像忌渎一样问这种问题。

他只觉得有点不甘心。

没想到那个人居然能和楚生的关系这么融洽。这才几天的时间……他又忍不住暗自对比。

那个人到底用了什么办法，仅仅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做到他三年都做不到的？

他不平衡，有种突然发现自己落后于人的挫败感。

“会的，他真的会的。”

楚生还这样说了，居然那么理所当然。

不敢置信，拜司坦德不敢相信楚生会笑着和他说起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Well……真好。那你先忙，下课我再给你发消息，我去教室找你。”

“不用，拜司坦德，我得先回家一趟。”

……他就那么重要吗？

“为了那个舍友？”拜司坦德有点受不了了。

“不是，我养了只狗，我得回去看看它。”

“啊？狗……？”

“哦，忘了和你说了，我捡的，特别大一只，还在家养伤呢。”

“行，行吧。我明白了，只是你千万别太迟，有事直接打电话。”

他居然养了狗？！

而他作为那么要好的朋友却毫不知情！

也是，楚生和他在一起从来不说自己的事，他是个很有耐心的倾听者，所以他总觉得他可靠。

“一定一定。”

楚生仰起头目送他，拜司坦德走了两步突然转身，几乎是扑过来的。

“楚，上次那个黑头发讨厌鬼已经不在了，以后这堂课要不要我和理过来和你坐？这张桌子够长，我们三个人绰绰有余……”

“百斯特，我可不愿意做电灯泡。而且你这样说，分明是心血来潮，你问过艾德勒小姐么？你这样算不上尊重她和我。”

“哇哦哇哦，好吧……对不起，是我错了……”

拜司坦德无言以对，他头一回见楚生说话这么直白。他站直了腰摆了摆手，不再多言去找理了。

身边安静下来后，楚生才把扣着的手机翻过来，莫尔斯基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是个哭哭脸的猫猫头。

楚生不由地笑他幼稚，把手机锁屏专心准备一会儿上课用的的东西。

窗外依旧乌云密布，浓雾蔓延，但是他却生出一种拨云见日的开阔之感，似乎一切都在按照什么规则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下午，楚生翘课了。

严格来说也不算翘课，他只是用他精湛的演技欺骗了一下老师。

那位老师是个随和的年轻女人，典型的文化人做派，正在朗朗地讲着课，楚生突然往后一栽倒在地上，把她吓得花容失色。可能是楚生演得太好了，老师都没好意思记他旷课，按正常学时给他过了。

楚生被几个学监送到校医院后把自己常吃的药给医生大致看了看，和那位校医聊了聊一下过去的病史，在休息室躺了十分钟就直接离开了学校，只是他没有回家，而是打车去了美露星区。

从车上下来，有点风，楚生裹紧衣服，先在这条街上转了一圈，没忍住香味的诱惑，又买了一个街头热狗边啃边逛街。

吃完后，他擦擦手，把纸盒扔进垃圾桶，再次确认位置。

6号街……

这边。

13号楼……

嚯，真气派。

吉克的住处就在街边，一楼还是个商店，方便得要命。

他去买了颗棒棒糖，樱桃味的，一股汽油味，特别上头。

含着棒棒糖，楚生看了看三楼的窗户，开着呢，说明大概率在家里。

他往里走，进去后开始爬楼。

嗯，三楼……02户。

他看着锈迹斑斑的门牌。

吉克?布莱克。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脚，冲着那倒霉鬼的门就重重地踹了三下，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照亮一片白花花的水泥地。

巨大的噪音过后，门板背面立马发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门锁转了几圈，门缝里探出一颗油腻的脑袋。

“狗爹养的，谁？”

黑黢黢一片，什么都没有。

“该死的！”

他吐了口痰，骂骂咧咧地合上门。

三分钟后，急促的踹门声又响了起来，那动静，恨不得把门都踹碎了。

这次，那男人是冲出来的，像头牛一样穿喘着粗气，惹毛一个浅薄的暴力狂，就这么简单。

灯照在男人佝偻着身子上，他身上穿着旧到发臭的衣服，比前几天更显得憔悴。

他的绿眼睛神经兮兮地瞪着空旷的楼道，光晃晃悠悠地扫过他的头顶，他把自己的影子踩在脚底下。

突然，灯灭了。

他浑身一哆嗦，抬头瞪着扶手里的缝隙就往楼上追了几步，但他很快又停下来。

那里什么都没有，那个捉弄他的人不在这里。

他气愤地破口大骂了几句，一脚踹倒邻居门口的垃圾袋，黑色的液体从袋子里渗了出来，油一样滑腻。男人没有看见，直接走回自己家门前。

门一打开，一张巴掌大小的纸片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