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尔靠在电线杆上，大拇指不停地滑动手机屏幕，偶尔摘下墨镜看看从街头巷尾路过的人。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她的心也跟着秒钟转动的速度紧张起来。

那个似乎和她是同类的男人，真的会来么？

昨天，楚生的那番话说的那么诚恳，有一瞬间，她几乎要完全相信他了。

女人们总喜欢带着答案问问题，像这次，她不在乎那个答案正确与否，就是想看看对方能有什么反应。

这有点像钓鱼，但却百试不爽。

她想知道楚生到底能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做到什么地步，仅仅是出于“良心”。

而这东西太值钱了，它能明码标价地出卖，甚至换很多东西，比如说，野心。

楚生给她一种感觉，像他们同处于一枚硬币上，她，还有伊丽莎白和玛格丽特在正面，而楚生在背面，所以有时候他们会很类似，但有时候又完全对抗。

瑟尔能感觉到他是带着某种目的融入她的圈子的，他急需一个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这样才能心安理得地留下。

那么现在，瑟尔已经把问题抛给他了。

说实话，瑟尔并不觉得楚生会真的穿那套衣服走在大街上的，即使她希望如此。

她可能不了解楚生，但她了解蒙斯特利的男人。

蒙斯特利是一个奇怪的地方，男人和女人刚一成年就会绑定关系，中年人从来没想过鱼以外的任何事，老年人想知道天气不去看气象台而是去找神父……

科技已经发展到一个鼎盛的高度，但他们的思想似乎还停留在一百年以前。

她想改变这一切，这不是光靠良心就能做到的。

再一抬头，一道明晃晃的，细瘦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瑟尔绿宝石一样纯粹的眼睛倒映出一头热情活泼的弱金色长发。

她的瞳孔因为惊讶缩了起来，随后，她轻轻呼出一口热气，露出欣赏的笑容。

“我真没想到……哦，这个妆容很适合你，时尚弄潮儿。”

楚生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长长的假发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摇晃，这感觉很新奇。

他涂了棕色唇蜜的嘴巴刚一张开，瑟尔就出声阻止了他。

“跟紧我，别说话。这里的男人可没有你们营港人绅士，你打扮成这样要是被打了可没人帮你，甚至还得赔钱呢。”

楚生半信半疑地翘了翘染成浅色的眉毛，瑟尔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可没开玩笑。”

她把自己的墨镜取下来给楚生戴上，又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条丝巾给他系在脖子上挡住喉结。

“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你的，一会儿你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听就好。”

“你真的很像我姐姐。”

他压低了声音悄悄靠近瑟尔耳边。

瑟尔瞥了他一眼：“你不是独生子女么？”

“我说的是幻想中的那个。”

对此瑟尔只是摸了摸他脸颊边的假发。

“你说的也对，现在我确实有保护你的义务。”

楚生想起两年前有个留长头发喜欢穿紧身皮裤和小跟鞋的男人来蒙斯特利观光，当天晚上就被一群本地男人围在暗巷里打断了几根肋骨，那个可怜的家伙是个很有个性的法国男人，回去之后就找了媒体大骂美国人有多么粗鲁，自那以后蒙斯特利被好多外国人打进了黑名单。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离谱。

不论那是什么人，就因为没有穿得像个男人就被拉进巷子里殴打，这都太可怕了。

瑟尔轻轻捏了捏楚生的小臂。

她的手指碰到那半边裙子的褶皱时，突然产生一种类似惭愧但绝对不觉得抱歉的感觉。

她承认，她把这套衣服送过去的时候，除了那些可以解释的理由以外，还存在一些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因为她个人身份而产生的小小报复。

像大学里的社会试验，她想看看这个社会和生物双重意义上的男人会不会因为一条薄薄的丝袜就变得让她感觉无比恶心。

丝袜只是丝袜，从来都没有任何含义。但它可以变成一种工具，甚至变成一种可以支配的权力。

而瑟尔厌倦了这一切让她感到恶心的。

而楚生没有让她失望。

目前没有。

她把目光投向楚生全身。

他正穿着那个薄薄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到了那个掌权的位置，原来这些无聊的事情是那么有趣，不论是观赏男人剃过毛的腿，还是单纯的凝视，原来她都可以不在乎，因为她是那个拥有权力的人。

但楚生表现出来的温和，让她这种支配的快乐很快被另一种复杂味道取代。

因为她知道，这个人，楚生是因为信任她，尊敬她，才愿意以这样的方式走到她身边。

他也许真的和她刻在一个硬币上，他们只是不在同一个面而已。

瑟尔转身撩了撩额前的头发，领着楚生进到咖啡店里。

楚生根本不知道这短短的几分钟里，瑟尔的心情经历了一番怎样的变化。他只觉得，她看向他的眼神，好像比之前还要温和许多。

来到包厢门口，瑟尔拍了拍楚生的肩膀，悄声对他说：“不必缩着肩膀，你得自信一点，像往常那样，要不然太奇怪了。”

楚生依言照做，打起精神。

包厢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楚生跟着瑟尔坐在她的对面，看来这就是那个需要帮助的人了。

这姑娘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脸颊上有可爱的雀斑，头发编成麻花辫，戴着白色棒球帽，从开始就一动不动地僵坐在沙发上，完全看不出这是个本该活力满满的年轻女孩。

不打招呼，不看人，只是沉默着。

楚生想到以前的自己，他最无能为力的时候也是这样用沉默来反抗一切。

所以，她一定是受了什么委屈。

瑟尔给三个人都点了冰可乐和彩色浆果小蛋糕。

“茉莉，这是我的朋友，你介意我们两个一起么？”

瑟尔的声音温和极了，像史诗里那种游荡在山林间的浪漫派吟游诗人，楚生觉得他刚刚说她像大姐姐的话完全没有问题。

被叫做茉莉的小姑娘抬头，露出一个小小的下巴，被帽沿遮住的眼睛快速在楚生身上扫了一遍，然后继续低下头，两只手焦虑地搭在冷饮杯上。

她纠结了许久才缓慢地点点头，用肢体动作代替了语言。

楚生知道了，她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先是想到了自己，那个暗淡童年里弱小丑陋的自己，但又很快想到了爱丽丝，虽然那是拜司坦德的妹妹，他完全没有照顾的义务，但他觉得这些人都是一样的。

自己，别人，陌生人，人在苦难面前需要的帮助都是平等的。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茉莉，你是我的侄女，我可以和你讨论这件事，但你最应该找的是你的父母，我还没有第一资格做你的监护人。”

“可是……瑟尔姑姑，您应该也明白吧，我……我就是无路可投，所以才不得不请您帮忙的……我……”

“所以现在你父母还不知道？”瑟尔问。

“……是，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教育我的。”

瑟尔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一切都不言而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