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一切……还好吧，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痛恨这一切。”

楚生抱着可乐吸了两口，不知道是因为冰块的缘故，还是这个女孩的反应，他的心越来越冷，却极速震动着。

这居然是瑟尔的家人……

瑟尔沉默了一会儿，她直起身来，靠在桌子边缘。

“如果我是你，我会立刻去做人流手术，越早越好。”

楚生嘴里的吸管掉了，在杯子里晃了两圈。

幸好戴了墨镜，要不然他震惊的眼神早把他出卖了。

楚生根本不会藏自己的表情。

“我也是这样想的。”茉莉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如果我不走出来，我知道我的人生会被毁了的，一切都会被毁了的……瑟尔姑姑，你一定要帮帮我，我该怎么办，去医院么？那会闹得人尽皆知，而那些人也不会帮我的！地下诊所？我又怕我死在那个黑医的手术台上……”

她的眼泪早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黑暗里流尽了，现在她完全哭不出来，眼球上布满焦虑的红血丝，眼眶干的发痛，一想到那天晚上的事，一想到自己破碎的未来，她的眼角就开始神经性地抽搐。

“我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在圣加特区的一个小巷子里……他的声音很粗，手是海东青的利爪，他长得比树都粗，他一定是个成年人……他喝酒了……”

茉莉的手握成拳，放在餐桌上。

“那个男人不会毁了我，他不会，他根本不配，也打不倒我……但是这个孩子会，它会蚕食我的血肉，寄生在我的骨髓里，只要它存在一天，我就更接近死亡一步，伤口永远都要发炎，感染，我会被困在阴影里！这才会毁了我，我不要！我不要这样的人生！”

她几乎是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细，百年前那个遭受地狱业火焚烧的圣母天使也为她愤怒。

楚生的冷汗冒了一头，汗津津的后背贴着单薄的衣服布料，这女孩的遭遇显而易见。

在蒙斯特利，比正义先到来的，是法律和神的审判。

也难怪瑟尔一直吞吞吐吐，不愿意直接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样的事情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的，更何况楚生完全可以有不同的立场，可以轻描淡写高高挂起，这种缺乏共情能力，剖掉良心的现代空心人，他们都见过太多了。

茉莉?斯特朗走后，楚生再也忍受不了了。

他一把扯下那顶又闷又热的假发，捂着自己的半边脸浑身都在发抖。

像在愤愤不平地发怒，又像某种创伤应急障碍症发作了。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背对着灯光，脸上的妆容被眼泪和汗水搞的一塌糊涂，狼狈又可笑，有点疯癫的模样让瑟尔看了也忍不住心里一跳，她没想到楚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瑟尔你说吧，要我干什么？医生，药品，食物，钱……你说吧，要什么，我都能找，这样一个小孩子不能再受苦了！”

她靠在门框上，冷静地等着楚生大喊大叫地发泄了一通。

“医生的事情，我和伊丽莎白她们会处理，别担心，在允许的范围内。我们不需要你跟着，你也不方便。”

“我……那我该怎么做？”

他甚至不敢再多想，或者共情那些细节，要不然他会先发疯的。

“你先保密。”

“当然，这是必要的保护。”

“你真的要帮我们？”

楚生接过她的湿纸巾擦着自己的脸，他脸上的彩妆全花了，这该死的！好难受！

“瑟尔，一个人但凡被叫做人，他都应该支持你们！这是基本的人的良知，我的良心叫我必须这样做！”

他激动地指着自己的胸口。

“可你要清楚，我要做的事情不符合州法。”

“你们那破州法早该修改了，你别和我扯什么混蛋州法，我又不是美国人！黑宫那群王八蛋早该吃子弹了！恶心！”

瑟尔扶着桌子站起来，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过分苍白。

她冲楚生伸出手，手指里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好像被水泡过又晾干了的小纸条。

楚生接过来，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

吉克?布莱克，美露星区6号街13号，三楼02户。

楚生一言不发地收好纸条。

“我会处理好的。”

他已经在想怎么报复这个人间败类了。

“不，楚生，我只需要你盯着他不要让他找上门来。”瑟尔立刻打断他那些危险的想法，“在茉莉恢复健康之前，我们尽量不要轻举妄动，之后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别做的太难看。”

楚生耿耿于怀：“那万一他有什么意外呢？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瑟尔愣了愣，她眯起眼睛，头一次这样正式地审视起楚生来。

“意外……？”

“像他那种人，喝酒喝的酒精中毒也可能吧？一不小心踩空从楼梯上摔个狗吃屎也可能吧？逛大街头朝天被汽车压成压缩包也有可能吧？去海边不小心被雷劈了被树叶砸了也有可能吧？人很难死，但也很容易死。他甚至坐在自己家浴缸里滑一跤都能被淹死。”

她迟疑地点点头，因为楚生说的都不是稀奇事。

她不能多说什么，要不然，楚生会误会的，他一定会误会的……

楚生自顾自地说：“你们蒙斯特利人不经常说，那就是上帝的意思了么？”

瑟尔立马感觉到了危险，她心里的红灯在发出尖锐的警报。

她急忙拽住楚生的手：“可你不能！”

楚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向她承诺的时候却避开了视线接触。

“不，我不会。”

楚生回了一趟家，换了身黑色的衣服，活像只大蝙蝠，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所以干脆舍弃了帽子，反正混乱中，夜色下，是什么都看不清楚的。

莫尔斯基看他步履匆匆的样子非常奇怪，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猎户座推开拦住楚生的路。

“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云一样，但楚生心里有事，这话传到他耳朵里，变成了泡了水的乌云。

“嗯……我有点事，今天晚上就不回来了。”他主动地抱了抱莫尔斯基，“和奥里恩早点睡，别等我。”

莫尔斯基没有接受他这样带有明显目的性的亲昵，他不但没有让路，反而压着楚生把他逼到墙上。眼里带着几分猜疑，明镜似的照着他的良心。

“嘿……福格，我没时间闹了，你快点放开我。”

他推了推莫尔斯基的肩膀，不动。

“你真的知道你要干什么吗？楚生，别和我开玩笑。”

楚生没办法，他双手捧起他的脸，抱着他的肩膀对着鼻梁用力亲了两口。

“我当然知道。明天早上我就回来，你想干什么我都陪你，现在你们两个都乖乖的，好么？”

说完，他就从莫尔斯基胳膊下面钻出去了。

莫尔斯基抱着猎户座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个小时。

当天边的乌云彻底遮住月亮最后一缕银光的时候，他把猎户座赶回家里，覆盖过楚生留下的脚印和气味彻底融入到远方那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