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客房的布置雅致蕴藉,窗下傅山炉熏香淡淡,桌上的长颈白瓷瓶中斜插着几枝荼蘼。
在视野中央,则静静躺着一只镂刻精美的匣子,盒盖半开,露出盛在中央的那枚药丸,丹丸之下还压着张说明效用的笺条。
“绛雪丹,颜色赤红如雪,服后可轻身延年。”
沈曦宁一字不差地读出来,兴致勃勃盯了一会儿,手还没伸出来,匣子就骤然空了下来。
他扭过头,绛雪丹落到了宁韶手中,正被他以指尖裹着一张锦帕轻捏着,低头靠近轻嗅。
“成分主要是丹砂,也没有任何灵力的残留。”
他很快做出了判断,将丹丸放回去,又将锦帕翻过面,用没接触过赤色泥屑的部分仔细擦拭了一下手,尽管并未沾上任何东西。
随后才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讥诮,开口道:“这种东西吃到死,就可以下辈子再追求长生梦了。”
普通的朱砂,寻常的丹药,大抵是想要讨好皇帝的方士所进,说不上与那日的修士有多大关系。
不出意外,线索就要在这里断了。
沈曦宁反应了一下,拽过宁韶的手仔细地瞧,有点不悦地皱眉:“你是不是傻,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直接上手,万一是个圈套呢?”
宁韶不置可否。
看他的态度,沈曦宁郁闷得把那几枝荼蘼的花瓣一片片地随手拔了。
总归是没造成任何损伤,全拔光了,气也就消了,再然后站起身,指节一叩,瓶中光秃秃的枝条重新蔓生出一朵朵白色重瓣小花。
他无意提醒皇帝,这所谓的绛雪丹真实的效果,这桩事在他那里算是告一段落了,然后看向宁韶,下巴一扬:“走吗?趁还有时间。”
宁韶坐在原处,将匣子合上推至一旁,没有动作,同样也没有抗拒的意思:“你想去哪里?”
沈曦宁但笑不语,有意保持一点新鲜与神秘。
两人紧接着出门,今日的街面分外热闹,车水马龙不提,驻足道旁的行人也相当的多。
沈曦宁停住脚步,眸光稍转,斜入一家以胭脂水粉为主要卖点的铺子里。
有女眷三两站立,身边跟着丫鬟,或带席帽将面部拢住,或妆容精致。
只是,很少有人将关注完全放在博物架上,大多手指揩着瓶罐,作势要试,眼角余光却不自觉地飘忽到了铺面之外。
沈曦宁随之移去视线,微微一顿。
宁韶不动声色地瞥视,将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也神色自若地看了过去。
哒、哒。
入耳的先是马蹄声,踩在实地上发出响动,地面震颤的感受愈发明显,同时昭示来者的距离愈发地近。
再一错目,便见被万众瞩目的那人骑马缓缓行至这处长街。
披红簪花,外罩圆领白袍且腰束革带,视线上抬,但见年轻的面庞俊秀斯文,明净的眼眸里仿佛掩藏着无限的笑意。
这样的情态让沈曦宁觉得熟悉,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哦,谢扶光。
沉默片刻,他直接下了判断,这位大概率也不会是个好相与的。
“这就是新科状元郎?”
“对,好像还是俞家那位主人的侄子。”那人说着又是感叹,话语中是止不住的艳羡,“连中三元,还那么年轻,真是少年风流啊。”
沈曦宁听得一知半解。
初来乍到,对于京城的各方人际关系,他基本上一概不知,虽说谢扶光曾经做过解释,囿于时间,内容也是过于简略,留下的印象很难说有多么深刻。
“俞家是京城名门,现在的家主是同枢密院事俞孟霖。”
闻声,沈曦宁调转了目光。
视线交错,宁韶没有停顿,落在他耳边的语调仍旧平稳:“皇帝之下,如今天下权力以三分计,中书门下,三司,以及枢密院。”
“枢密院掌军事,长官为枢密使,而同枢密院事仅在枢密使之下。”
换言之,以当今皇帝的性格而言,俞孟霖能坐上这个位置,本身也代表着一种讯息,即他深得皇帝的信任。
“不久前春闱放榜,俞家的俞遥与其余两人一并被赐为进士及第,又因相貌在三人中最为拔尖,皇帝亲自钦定其为榜首,并允在琼林宴后游街。”
沈曦宁屏住呼吸,余光收回,全然望向了他。
许是很满意这样的眼神,热切又专注,有如世界只剩下彼此,宁韶配合着稍稍放慢了语速:“这位俞遥,此前的确是俞孟霖之侄,俞孟霖无妻无子,后来因延续子嗣的缘由,被后者过继到了膝下,在名义上就成为了他的长子。”
在情理上,这套逻辑确实说得通。
沈曦宁更在意另一件事,眸中闪着狐疑:“前面的也就算了,有关俞遥身世这么隐秘的事......”
他委婉地止在后半句。
他的心思太好猜,宁韶于是很有耐心地解释:“我有眼睛,会看。”
沈曦宁:“?”
宁韶:“也有耳朵,能听。”
沈曦宁:“??”
沈曦宁迟疑了足足三秒,然后眯起眼睛:“所以我是聋哑人?”
“当然,不是。”宁韶淡淡道,“我的意思是,那日祭天大典人流众多,这些全是我耳听目睹的。”
沈曦宁沉吟了一会儿,决定不再纠结于答案究竟是“当然”还是“不是”。
话头一转,复又轻快道:“这样吗?我听到的大都是些大宅阴私,要么就是一些无意义的溢美之词。这种过去许久的旧事,竟然也会有人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