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旧事,”宁韶冷静克制的声音中难得多出了点费解的意味,“过继......就发生在一个半月前,也就是春闱落幕,刚刚放榜之际。”
沈曦宁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听天书。
如此一来,会引起热议就很正常了。
毕竟换作是谁,都不大可能把一看就前途无量的亲生骨肉拱手相让。
想不通便不想,沈曦宁“哦”了一声,失去好奇,重新转回头,注意力聚焦于打马观花状元郎。
甚至还和周围的路人一起踮起脚尖张望,试图以占据至高点的方式,突破视线前方的重重屏障。
宁韶又一次被忽视了。
沈曦宁早已脱离了低俗趣味,重点全都放在凑这难得一见的热闹,俞遥的外在和本质没有一样是他所关心的。
背后,宁韶状似自然的声音响起:“他很好看吗?”
沈曦宁继续伸脖子,随口搪塞道:“还行吧。”
白马拐了个弯,马蹄在地面踢了一脚,带着马背上的状元郎消失在视野之中。
人群须臾散去,饱含艳羡或是惊叹的议论声也随即飘开。
沈曦宁慢吞吞地回身,脸上的不舍与遗憾残留未褪,心里还在思索宁韶问他这个做什么。
宁韶比他高,以修士的视力而言,想看清楚并非难事。
两人站在树下,逐渐蔓上枝头的日光为投下的阴翳所遮。
这是细叶榕,不时会有指甲盖大小的落果坠下,沈曦宁的目光乍一接触到宁韶,发现他的发丝尾端勾到了一颗落果。
兴许是太小了,宁韶好像无知无觉,沈曦宁看也不看,顺手就给他摘下来了。
他松手,果实落到地上,再想收回去时,就被一把攥住了手腕,向上靠拢。
随着肌肤贴合,指尖后知后觉地攀上些许裹着凉意的温度。
宁韶捉住沈曦宁的手腕,让掌心与自己的脸颊贴近,眼睫垂下掩住多余的情绪,流露的眸光专注而静谧,营造出一种正在被掌控的错觉。
他见过沈曦宁偶尔的怔愣,清楚沈曦宁内心的喜好,也并不介意以示弱作为实现目的的手段。
“那我呢?我怎么样?”他低喃出声,轻轻落在耳边,还是寻常的语气,却如同带上了蛊惑的意味。
“什么怎么样?”
沈曦宁抽出手,认认真真打量他一会儿,尤嫌不够地后退两步,站远了又盯上片刻,满意拍手:“行了,现在没问题了,你身上一点脏东西都没沾了。”
宁韶:“......”
宁韶深深看了他一眼,沈曦宁从中读出了一丝复杂两抹微妙以及三分叹息,然后就见宁韶转身就走,哎呦一声,连忙抬步跟上去。
不知为何,接下来的后者还分外惜字如金,连一个音节都不肯发出。
沈曦宁心里纳闷,又死活找不到缘由,直到在茶楼中坐下,才看到宁韶的神色好转一些,起码冰霜融化些许。
“原来你想来的就是这里。”
“对,”一盏茶推到面前,沈曦宁捧起,矜持地小口抿了抿润喉,“听说这边的说书很有意思。”
宁韶若有所思地点头,也抬起了茶盏,但稳在掌心没动,公办公事地应和了一句:“我很期待。”
在茶楼大堂的最里端,靠墙处搭了一座高出地面半尺的书台,所有茶客面朝书台而坐。
说书人背靠墙壁,一拍醒木便声如洪钟道:“书接上回,那国师降下神迹——”
沈曦宁戳戳宁韶:“在说你呢。”
宁韶瞥他一眼:“你再听听。”
“回身却拥住了大典上的另一女子,以颔抵额,亲昵无间。”
“而那女子,”说书人一顿,激扬顿挫道,“竟然是御史台那位谢大人的未婚妻!”
围观茶客倒吸一口凉气:“两男争一女,是两男争一女啊!”
沈曦宁:“…….”
沈曦宁:“?”
他的表情在这个词一出来的时候就陷入了凝滞,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下全不见了。
听罢,宁韶终于端起茶,抬到唇边轻啜,放下后才道:“是很有意思。”
此情此景,此言此语。
沈曦宁的眼珠停止转动,深感受到了讥讽,转念一想又何尝不是,宁韶向来深谙语言的艺术,早已进修为高端的阴阳大师。
他不敢自爆身份,更无法上前制止。
说书人仍在激情四射地讲述,不稍多时,沈曦宁就眼睁睁看着所有凝神倾听的茶客,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心一梗,掩饰般地叫堂倌上几盘松子花生一类的小菜上来,帐全都记在宁韶身上,然后默默别过眼,对上了空无一人的墙壁。
宁韶体贴地没有打扰他,让他一个人先冷静了一会儿,待堂倌将小食摆上了桌,躬身一鞠离开之后,主动开口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沈曦宁缓缓扭身,重新把正脸朝向了普罗大众,又竖耳一听,确实有嘈杂的哄闹声自外界传来,离门口很近。
宁韶就坐在挨近门口的地方。
不等问询,宁韶也不会让抛出的话题砸在地上,指尖勾住杯沿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像是无聊得很,但听声音,心情状似还不错:“我看到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你……应该会感兴趣。”